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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清风拂面《她撕了娘娘的剧本》 [打印本页]

作者: admin    时间: 昨天 14:33
标题: 清风拂面《她撕了娘娘的剧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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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她撕了娘娘的剧本》
作者:清风拂面
系列:蓝海E160101-E160103
出版社:新月文化
出版日期:2026年10月07日

内容简介:

後宫社畜本宫不干了!
自由(清白)身+大把银子,养什麽美男不能!
究竟是谁套路谁?

#才不是被皇帝退货 #颜值是挑夫首要条件 #二婚照拿男主剧本
#自以为聪明小白兔 #伪装贫穷教书先生的大灰狼 #连老天都傻眼的反转

贵妃请辞出宫,回娘家躺平给爹养,
一转头看上人家俊俏公子,二嫁马上安排起来!

宫里规矩多宫斗又太累,当了一年的贵妃後韩千君主动向皇帝请辞,
高高兴兴被抬回国公府过自由娇纵的日子,却被娘亲逼着去相看,
半路遇上死对头姑娘打起架,没想到竟因祸得福得到绝世美男相帮,
他青衣布鞋依然贵气俊美温润如玉,就连姓氏都令她怜惜——辛,辛苦的辛。
美色上头使得她侠义心肠大发,三不五时翻墙出府去他授课的私塾,
又是送银子又是送吃食,为了不让他有压力,她刻意隐瞒身分,
不顾身娇体贵陪他下厨又下田,甚至不惜向皇帝前夫要钱……

她的别有用心他一定感受到了,因为他泡给她的茶特别甘润,
牵她的手特别有力温暖,看她的眼神更是一天比一天温柔宠溺,
就算早知道她曾是贵妃也不介意,於是她打定了主意:养他一辈子!
她想方设法替爹娘拐来新女婿,他们却把她许给另一个姓辛的,
听说这位辛大公子来自首富之家,祖父是前太傅,本人有貌又有才,
但她只要很穷+有貌+有才的辛公子,其他男人她不想见更不可能嫁!
所以她再次杀进宫要让前夫赐婚,哪里晓得辛大公子居然也来了,
她先听那声音,再抬头看那长相,吓!他他他居然是……

闹了个大乌龙,终於确定了结婚对象和婚期,她满心欢喜待嫁,
怎料婚服做好当夜却听闻父亲和三个兄长出事,
而她的准夫君竟在隔天带着寒门学子进逼宫门,被判流刑……

  楔子 假如有来世

  夕阳将坠未坠,将大启朝巍峨的皇宫染成了一片辉煌的画中仙境,雄浑的交泰正殿之後是连绵不断的雕梁画栋、亭台楼阁,这便是大启皇帝的後宫内闱。

  沿着宫墙一直往西走,绕过无数宫殿,便到了宫里最偏僻荒凉的地方——冷宫。

  承宗帝即位十数年,除了东宫旧人,登基之後又大肆选美充入掖庭,使得宫内人数暴增,尤其後宫争斗不断,这冷宫虽然荒僻,实则几乎要人满为患了。

  但就算如此,冷宫最偏远寂静的院子里,却只住着一个人,那便是一直以来恩宠不衰的柳贵妃,然而她在今年五月初四,被一道圣旨打入了冷宫。

  粗粗算来,柳明月如今已有二十六、七岁,她乃是承宗帝即位之後第一批入宫的女子,因貌美才佳,能歌善舞,饱读诗书,一向深得承宗帝宠爱,当日被打入冷宫,不只是宫中众人,便是柳明月自己,也全然不曾料到从云端跌落下来的一日会来得这样的迅急。

  柳明月自进冷宫,起先如遭雷劈,又申告无门,连身边宫人也不知去向,冷宫里每日馊水冷饭,受尽宫人白眼,她又金尊玉贵地长大,这样屈辱不堪的日子从不曾有过,几乎要发疯。

  後来,偶然发现自己怀有身孕,为了腹中胎儿着想,这才渐渐平静下来,成日只痴痴对着院内荒草发呆。

  沈琦叶带着心腹太监宫女进来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场景。

  向来矜贵美貌的柳明月在十一月的天里也只穿着一件污渍斑斑的单衣,长发披散,日久未曾梳洗,腹间鼓鼓,往日婀娜身姿已不复存在,只余臃肿笨拙。

  沈琦叶的手下意识摸向自己的小腹,霎时恨不得柳明月那腹中鼓鼓乃是自己所有,又想到她现下处境,眉目这才舒展开来。

  柳明月被承宗帝贬进冷宫,她只当此人再无翻身余地,哪知道这日听闻心腹来报,冷宫的柳贵妃有孕……仅凭着承宗帝如今只得三位公主,两位小皇子早夭,整个後宫无子,怕是柳明月翻身有望,才迫使她不得不来这一趟。

  柳明月在冷宫一住半年,难得见到一位访客,乍见沈琦叶前来,冻得青白的姣好眉目绽出狂喜的光彩来,激动得几乎话不成句,「沈姊姊……」大有沉浮泥海中望见浮木之感。

  她与沈琦叶乃是闺中至交,十多年前,柳明月在一次春宴上对还是太子的承宗帝动了心,待他即位,两位姑娘先後入宫,柳明月一向觉得她与这位沈姊姊情如姊妹,纵然对方位分比她低,只是妃位,连恩宠也不及她,但那不过是沈琦叶心有所属,不肯尽心侍奉承宗帝罢了。

  沈琦叶却似未曾瞧见她这般狂喜的目光,远远立於五步开外,紧蹙眉黛,拿丝帕掩了口鼻,嫌恶的埋怨心腹太监,「这里味道这般的难闻,怎地不提前清一清便让我过来?」

  柳明月要向前迈过去的步子不由得一滞,这与她往日所认识的沈琦叶有所不同。

  沈琦叶见状,唇边绽出一抹浅笑来,「我奉皇上口谕,前来探望妹妹。」接着示意身後跟着的御医上前,「陛下听闻妹妹有孕,特召御医前来诊脉。」

  柳明月苍白的脸上顿时浮现出不正常的红晕来,削瘦的身子几乎都要颤抖起来,那是人在面对巨大的变故时,身体不能承受的一种本能反应。

  她等了这麽久,总算等来了承宗帝的谕旨。

  那御医她认识,正是往日常去秋华宫替沈琦叶诊平安脉的许太医,算是沈家的故旧,且又是沈琦叶亲自带来,她还有什麽不放心的?遂往院中石凳坐了过去,伸出细瘦的手腕让御医请脉,未料,诊脉的结果大大出乎她的意料。

  「禀贵妃娘娘,柳氏确实是喜脉……」

  柳明月心中长久积压的大石缓缓落下,这下,她应该可以离开这里了吧?她还有很多话想亲口问一问承宗帝呢,最想问的是——为何要将她无故打入冷宫?

  可是紧接着许太医的一句话便将她打入地狱,那是比之当初被突然打入冷宫更让她觉得难以置信之事。

  「贵妃娘娘,但柳氏只有四个月的身孕……」

  柳明月顿时全身四肢皆凉彻透骨。「你胡说!我明明有七个多月身孕,你却说我只有四个月,许太医,难道你眼睛瞎了吗?」由於巨大的愤怒,她只觉一阵一阵的晕眩,又气又急,全身似乎都发起抖来。

  她进冷宫已有六个多月,算算日子,恰是最後一次与承宗帝欢爱……之後便是无情被贬,恩爱两休。

  沈琦叶却笑了,声音格外动人,柳明月听在耳里却是满含讽刺。

  「妹妹,陛下一向待你不薄,不过稍有见弃,你竟在冷宫里偷人,也太不要脸了吧?」

  直到如今,柳明月像是才重新认识了沈琦叶一般,将她上下打量。没错,她方才心神恍惚,完全没有注意,眼下瞧沈琦叶这一身行头,竟然是贵妃衣制,方才那许太医称呼也是「贵妃娘娘」……

  她还有什麽不明白的呢?

  「你今日前来……是来要我命的吧?」沈琦叶这般行事,定然不会让她有出冷宫的机会。「我只是不明白,你从前说过,自己情有所锺,断然不是陛下……」

  那般在她面前痛哭流涕,让自己觉得她沈琦叶很可怜,被家族送进宫来,终身幸福被毁,那时候她还庆幸,幸亏自己当初对承宗帝一见锺情,只觉那英俊高贵的男子如神只一般,後来进宫做了他的妃子,只觉心愿得偿,全然忽略了离家之时阿爹忧虑的眼神,还有一向护着她的寒云哥哥……

  沈琦叶掩唇一笑,「妹妹你真是天真得可爱,陛下英明神武,又贵为天子,会有哪个女子不锺情於他呢?我那不过是哄你玩儿的。你也知道自己的小性子,一向是恨不得独占,我若不那般说,你又哪里肯与我这般交好呢?」

  柳明月原本以为,她的心里已经不会再痛了,可是,此刻就好似被人灌了一腔的冰碴子,五脏六腑都被划拉得寒彻生疼,整个人呆愣愣地站在那里,已经绝望得说不出一句话来。

  沈琦叶似乎还嫌打击得不够,支使宫人太监上前将毫无抵抗力的她架定,这才近前来,贴近她的耳朵,低低的、畅快的轻笑。

  「你就死了这条心吧,你的寒云哥哥是没办法回来救你了。」面上笑意敛去,下令,「柳氏被贬入冷宫後不守妇道,孽胎暗结,杖杀!」

  柳明月蓦地被宫人松开,有宫人提着红漆木棍前来,狠狠一棍砸在她身上。

  她感觉自己的背脊都要断了,惨叫一声,却听得沈琦叶怒斥——

  「还不快将那孽胎打下来?」

  然後她的肚子受到了重重的一击,整个内脏跟肚子都扭在了一起,只觉这数个月来陪伴着她、给予她无数安慰的,近来常在她肚子里翻滚打转的宝贝正剧烈的撕扯着她,在她腹中惊恐大叫,声嘶力竭地哭泣哀鸣,揪着她的心好疼好疼……明明腹中的他离心脏那麽的远……

  「孩子别怕……」她在心里一遍遍的安慰,用双手护住了肚子。

  执刑的太监不管她的回护,棍棒及拳脚重重的往她身上砸下来,剧痛在全身蔓延开来,她很快就分不清哪里比哪里更痛了,只是在恍惚的意识里,感觉到身下热流涌动,口鼻处也有热流奔涌而出,全身的血液彷佛受不了内里的挤压,一古脑沿着所有的出口往外流……

  假如有来世,她再也不要进宫为妃……假如有来世……

  暮色四合,繁盛之处有灯火渐次通明,唯有冷宫彻底的陷入了黑暗之中……

  第一章 重生後第一步

  柳明月满头大汗的从迷梦中醒了过来,手还下意识的护着肚子,腹中剧痛从梦境蔓延到现实,待触及眼前窗棂射进来的惨白月光,才知这又是一个恶梦。

  她从枕边摸索到了丝帕,将颈上的汗水一点点缓缓拭净,做这件事的过程中还有些回不了神,分不清这是现实还是梦境。

  三个月前,正是柳明月亡母十周年之祭,她在去坟上扫祭回来的途中遇上劫匪,从奔跑的马车上摔了下来,不但摔断了一条腿,还昏迷数日,急坏了她的父亲柳厚跟护送着她去、也受了重伤的薛寒云。

  相府独女在山路遇上劫匪,此事本就不寻常,更何况还是数量不少的流匪……这些流匪从哪来,又是如何冒出来的,实在令人疑惑。

  此事不但惊动了五城兵马司与地方的巡检司,连天子都惊动了,在早朝後亲自询问柳厚此事缘由,并下旨追缉流匪。

  柳明月虽然醒来之後窝在香闺里养病,但外面纷传,贴身丫鬟夏惠早一五一十的都说了。

  无论此事在京中引起多大的风波,都不及柳明月醒来的那一刻心中的巨浪滔天——

  她居然重生了!而且回到自己还未进宫的时候,算算亡母故去的时间,再过两个月,便是她十三岁生辰。

  此事细究起来,过於诡异,她明明记得自己在宫中被宫人杖毙,那种痛苦经历一次便足以刻骨铭记。然而眼前这具身子,确确实实还在豆蔻之龄,面上稚气未褪,身量也纤弱不足,与成年女子的身形截然不同。她数次怀疑是梦,却又在梦中被那种深重的绝望与剧痛惊醒……

  反反覆覆,细细的想了无数遍,三个月的时间足以教她确定,梦中的那一切她确实曾经历过,不但沈琦叶,便是承宗帝与她的一切,皆历历在目。她这样养在深闺的女子,是断然想不到男女欢好的情景,以及那样一张高贵英俊的面孔。

  她披衣下床,养了三个月,这条腿虽然好了,但还是会有些隐隐作痛。她也曾在脑海中遍寻自己以前可曾有过这样惊魂的遭遇,却是全然想不起来了。

  上一世里,如果她的记忆未曾出现偏差,那麽她清楚的记得,亡母的十年祭扫由於她受寒着凉,父亲心疼她而未能成行。

  阿娘在她两岁多快三岁的时候过世,她对阿娘的全部记忆就是家中祠堂里那个供着的牌位,一点也没有亲近的感觉,反倒是未曾续娶,又当爹又当娘而十分骄纵着她的阿爹,才是她的依靠与凭恃。

  在外间睡着的夏惠听到了脚步声,连忙披衣起身,执灯进来。

  「小姐渴了?」

  柳明月推开窗,夜风伴着花香从窗外吹了进来,吸一口气,只觉香气沁脾。「白天睡多了,起来坐坐。」

  夏惠将灯放在桌上,去暖水釜里倒了杯热水端了过来,灯影下柔光笑意,柳明月接过茶盏来,只觉得心窝一热,夜半被惊醒的心里那股寒凉之气渐渐散了。

  夏惠比她年长六岁,还是母亲小温氏生前替她买来的丫鬟,从她小时候起就一直陪伴着她,两人情分非同寻常。

  她犹记得前世自己进宫之际,夏惠已经嫁了家中管事,本来是阿爹替她准备的陪房家人,却因进宫而不得不与她分开。

  前世里她年少骄纵,阿爹也从未令她吃过一星半点的苦头,对於夏惠不能陪自己进宫而颇为不满,磨了阿爹好些日子,最後因为宫规的缘故,夏惠乃是已婚妇人实是不能入宫,这才作罢。

  那时候她是从不曾顾忌过旁人的感受,想及後来自己的下场,哪怕是一切都重新开始,她还是无比庆幸夏惠不曾跟随自己进宫。

  山上路遇劫匪之事她全无记忆,醒来之後便折了一条腿躺在床上,只是听说若非寒云哥哥拚死相护,她们恐怕也活不到路过的镖局伸出援手。

  夏惠当时在车里陪着她,自己从马车里摔下来时,她也跟着跳了下来,只是崴了脚,休息几日便好了。对於没有照顾好主子她深感自责,这些日子伺候得越发尽心尽力,人都瘦了一圈,这会儿见柳明月不肯睡,便陪在她身边。

  「寒云哥哥……这两日如何了?」

  犹豫再三,柳明月还是问起这个人。

  夏惠见她居然提起了薛寒云,颇为惊奇,「小姐……你不讨厌云少爷了?」

  见柳明月面上一片茫然之色,又很是自责,「都怪奴婢没有照顾好小姐,小姐自从受了伤,是有些不太记得以前的事儿了。小姐以前很讨厌云少爷,当着老爷的面儿叫他寒云哥哥,背着老爷却连名带姓的叫他,还骂他是粗蛮不知礼的野人……」

  柳明月自受伤之後,柳家上至柳厚,下至她的贴身丫鬟及厨下人等,皆觉得她安静得不像样子,以前是隔个三五天便要吃些新鲜吃食,要是做不出新花样,柳厚便会将厨下管事叫去书房一顿臭骂——他这样日理万机的高官,却要为爱女身边琐事操尽了心,连夏惠等一众丫头也暗暗心羡不已。

  在柳明月刁钻的口味及相国大人的督促之下,相府厨师的水准堪比御厨,有些新鲜时令小菜,御厨做得还不及相府的厨子——常有机会参加国宴的相国大人如是感叹。

  柳明月养伤的这三个月里,向来要求颇多的她不但於吃食上全无要求,便是连对柳相手下亲近些的官员家夫人小姐送来的新鲜玩意儿也提不起兴趣,自小修习的琴棋书画更是瞧也不瞧一眼,大夥都觉得奇怪不已,如今倒好,又问起了薛寒云的伤势。

  夏惠觉得,问题大了。

  小姐与云少爷不对盘也不是一日两日的事了,有时候便是在老爷面前她也会扫薛寒云的面子。

  夏惠小心翼翼窥着柳明月的神色回答,「云少爷……那日被匪人砍得很重,那些人一拥而上要去抢小姐,他就挡在小姐面前,结果被砍成个血人,还差点救不回来了,休息了这三个月,这两日终於可以被小厮扶着出来晒晒太阳……」想起薛寒云拚命的架式,她还是惊魂未定,心有余悸。

  柳明月心头一酸,前世她讨厌薛寒云,是从他一进柳家大门便开始的。

  六岁的时候,西戎大举犯边,镇守白瓦关的守将薛良举家殉国,只令近身护卫拚死送了幼子薛寒云出城,将他托付给故交柳厚。

  薛寒云大柳明月四岁。

  柳明月是被柳厚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她这位阿爹只要归家,除了处理公务、在书房与下属官员议事,其余的时间就是她的,哪里知道,从柳厚牵着薛寒云的手进柳家大门的那一刻起,薛寒云便分走了柳厚闲暇的一大半时光。

  柳明月在夏惠惊奇的眼神里扯扯她的袖子,「夏惠姊姊,你中意寒云哥哥?」为了掩饰尴尬,她连近两年都不怎麽称呼的「夏惠姊姊」都用上了。

  夏惠一张鹅蛋脸顿时涨得通红,「小姐小小年纪懂什麽呀?」又正色跟她讲道理,「云少爷乃是忠良之後,老爷膝下又只有小姐一个,他是拿云少爷当儿子来养的,况且云少爷虽然话少了一点,但心思纯正,待小姐又好,这般拚了命的护着小姐,小姐以後万不可再给人家难堪了。」

  她自小与柳明月一起长大,年纪又比她大,凡事提点劝解,此次也不例外。

  柳明月虽然重活一世,但在夏惠面前便似真的回到了十二、三岁,当下不豫的嘟囔道:「我也并非讨厌他,只是……谁让他抢了我阿爹呢?」这件事她的记忆无误,前世至今,她仍是耿耿於怀。

  阿爹明明是她一个人的,後来倒好,薛寒云年纪越大,阿爹花在他身上的时间越多,反之分给她的时间便少了很多。

  柳厚不但请了大儒来教薛寒云,只要有时间便要查薛寒云的功课,又专门带着薛寒云拜罗老将军为师,学习兵法武艺。

  薛寒云的每一点进步,都足以令柳厚脸上泛起骄傲自豪的笑容来——好像薛寒云才是他的儿子!

  柳明月颇觉委屈。

  夏惠噗哧一声笑了,连忙转过身去,暗道小姐还真是小孩心性,就为了这个理由看云少爷不顺眼?

  服侍她睡了,正欲执灯去隔间,便听得床上的柳明月喊了一声——

  「夏惠姊姊,明日……你带我去瞧瞧寒云哥哥吧?」

  夏惠轻应了一声,灯影便从房里撤了出去,渐渐暗了。

  柳明月闻着床帐里熟悉的熏香,只觉内心满是说不出的安宁,那些凄惶忧虑、恐惧痛苦似乎只是一场恶梦,醒了便什麽也没有了。

  想到明日还要去看薛寒云,她心里又雀跃了起来。

  其实,重活一世,她当然不再讨厌薛寒云,因为前世的经历告诉她,阿爹这样倾尽心力的栽培薛寒云,除了因为薛寒云乃是故交旧友遗留在这世上的独苗之外,更因为他深深疼爱着自己,他想要在未来的岁月里,能有个可靠的人替她遮风挡雨。

  前一世,在进宫之後的那些日子,尽管她一直觉得承宗帝是爱她的,不同於对别的妃子,可还是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那份帝王的宠爱其中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薛寒云。

  现在她不由得的想,他宠她也许最初是因为笼络阿爹及阿爹手下的门生故吏,後来的盛宠有部分原因应该也是因为薛寒云在战场上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吧。

  翌日,柳明月用过早饭,见天气晴好,遂带了夏惠前去探望薛寒云。

  相府宅子并不大,还是多年前柳厚从外地历练回来,升任吏部侍郎时今上所赏,後来他官位一升再升,官拜宰辅,今上原拟再赏他宅邸,被他连番推辞,只得作罢。

  如今府里只住着三位正经主子——柳厚父女,外加形同养子的薛寒云。

  柳厚居於相府正房大院,柳明月自小跟着父亲生活,并未搬到後面的绣楼去,只住在正院旁的东跨院。薛寒云来了之後,小小年纪家人尽数亡故,他成了个忧郁的小少年,柳厚怕放得太远了唯恐照顾不周,索性让他住在西跨院。

  从东跨院出来,沿着正房後面的长廊往西,出了角门便是一条夹道,向北再走几步便到了西跨院,跟柳明月的院子大小相仿,不过院内却不似柳明月的院里花圃中种着各色鲜花,当令吞吐芬芳,他的院子里栽着棵年深日久的桂花树,浓绿的叶片覆满枝头。

  此际薛寒云正吃过了早饭,在院里小厮抬出来的榻上歪着,细碎阳光从枝叶间透过,打在他的脸上,越发显得他剑眉深目,鼻若悬胆,美中不足之处是面色苍白,略有病容。

  柳明月停在门口打量,这是两世里头一回这麽细心地端详薛寒云。

  薛寒云身後立着的小厮连生眼尖,已经瞧见了她,连忙见礼。

  「小姐……」那神态说不出的诚惶诚恐。

  也无怪他如此,每次柳明月踏足西跨院,皆是来找薛寒云麻烦的。

  薛寒云自来柳家後,便很寡言,不过偶尔被欺负得狠了,也会反击一二。

  连生常有一种错觉,少爷即使还击小姐的欺负,也带着不自觉的回护,瞥见她眼里有泪光,便会若无其事的走开……

  柳明月在薛寒云言语间吃了小亏,便要拿他身边的人出气,连生又是柳厚分派给薛寒云的第一贴心人,受柳明月折腾的次数自然比旁人都多,因此每每见着了柳明月便毕恭毕敬,打起十二万分的小心,就怕有个差池。

  柳明月进了院里,连生忙去屋里搬了个檀木雕花圆凳过来,欲摆得离薛寒云远一些,谁知她却指着薛寒云榻边道——

  「唔,就摆在寒云哥哥旁边。」

  连生暗喜,心道:难道少爷救了小姐一回,她知道感恩了?不会再欺负少爷了?

  哪想到柳明月坐在榻边後,伸出食指来戳戳戳,专往薛寒云胳膊上的伤疤处戳,「寒云哥哥,疼吗?」

  不怕冷的薛寒云身着宽袖,抱头而枕,小臂上的伤便露了出来。

  连生心灰,暗想:原来小姐又是来找麻烦的,出了这样大事,居然也不知道感恩……不知道少爷疼不疼,反正他替少爷疼得慌。

  薛寒云漠漠的目光扫过,彷佛是大人看着不懂事的顽童戏耍一般,淡淡地吐出两字,「不疼。」

  柳明月顿时眉开眼笑。

  其实,她这把年纪——两世加起来年纪不小了,再去捉弄薛寒云,做小儿顽劣之态,实在些为难,可是她昨夜辗转半宿,总觉得自己要是忽然之间对薛寒云感恩戴德、亲亲热热起来,不说别人,自家阿爹与夏惠定会觉得诡异,数年的隔阂怎麽可能忽然之间就消散了呢?

  何况薛寒云此人向来话少,跟个木头似的,怎麽折腾都面无表情。柳明月前世这个年纪的时候,最讨厌他这副无趣呆板的样子,如今回头再想,难道是因为她欺负得狠了,让这少年忧郁到惜字如金?

  暗自忏悔的同时,她又忍不住想,不知道薛寒云会不会笑?

  好像是自认识他到她後来进宫,她从不曾瞧见过他的笑容。

  她自顾自地坐在那里戳着薛寒云的伤处玩,薛寒云阖目休息,夏惠有心劝她两句,但此刻在薛寒云面前又不宜扫了她的面子,只得朝连生使眼色,心里叹口气:小姐,你这哪里是来探病的,分明是来捣蛋的!

  还当她受伤这些日子安静许多,从前的性子都改了,哪知道一见着云少爷还是旧习难改。

  连生机灵,又去屋里端了数盘点心过来,就摆在薛寒云榻前的矮几上,殷勤伺候,「小姐,喝点茶用些点心……」又捧了热茶奉上。

  柳明月挥挥手,「你们都去外面候着,我跟寒云哥哥有话要说。」

  夏惠与连生心里都冒出同一个念头,只当她想向薛寒云当面致谢,可在旁人面前又抹不开面子。於是双双带着院内的丫鬟小厮都退了出去。

  「寒云哥哥。」柳明月推推他。

  薛寒云睁开眼睛,面前便是笑容灿烂、没心没肺的一张脸,他有瞬间的愣怔。

  「薛寒云,下次去将军府带上我吧?」

  他猛然坐了起来,神情戒备,这坚定的态度摆明的传达了一个意思——在府里你想怎麽折腾都行,但是出府去,特别是去我恩师府上折腾,省省吧小丫头。

  柳明月诚恳的望住他,「我们这次遇上劫匪,我想了很多,要是我从小把学琴棋书画的时间都放在学武上,保不定这次咱俩都不必受伤呢……」

  以前努力学习琴棋书画只是官宦之家女子的必备才艺,上一世她还凭着这几项本事在宫中深获承宗帝宠爱,不过如今承宗帝还是太子,这一世她也不准备再进宫,亦不想再受拘束之苦,只想随心度日,似乎学些武技傍身也不错。

  不知为何,有一刻薛寒云在这自小骄纵惯了的小丫头眸子里看到了掩饰不住的伤悲,他差一点就心软答应了,想了想又坚定拒绝,「恩师府上都是些舞刀弄棒之辈。」包括罗老将军的嫡孙女罗瑞婷,「你去了实在不合适。」

  娇滴滴的相府小姐,十指纤纤,生平连一次重的东西都没有拎过,被相爷捧在手心里如珠如宝的长大,要是她去了罗府演武场,万一与罗瑞婷呛起来……薛寒云真不敢想像会出现什麽样的状况。

  他既已表明态度,便又躺了回去,闭上眼,以示拒谈此事。

  小丫头呼吸渐粗,他长年练武,听力极佳,忍不住唇角悄弯,心想果然生气了,过会儿定然就同往常一般,拂袖而去……

  小时候她前来挑衅时,常会被他气得眼里冒着泪花跑回去告状;大一点便进步许多,每次都是气得拂袖而去,过不了几天又怒冲冲的跑回来算帐,周而复始,屡试不爽。

  然而,今天出乎他的意料,过了一会儿还听不到她起身的动静,他忍不住又睁开了眼睛,小丫头马上笑容可掬、软软轻唤「寒云哥哥」,简直拿出了磨缠相爷的劲头来,他忍不住头皮一麻,知道今天这小丫头没那麽容易打发了,只能拚命板着脸。

  「寒云哥哥……」

  沉默。

  「寒云哥哥!」声色俱厉。

  还是沉默。

  「薛寒云——」这下是真的生气了。

  继续沉默。

  他在心里默念:马上就要胜利了!

  「薛木头!」

  「薛呆瓜!」

  薛寒云在心里偷笑,总算是要拂袖而去了。

  没想到小丫头靠了过来,威胁道:「你再不答应,我就撕你耳朵了!」

  薛寒云一愣,无可奈何,只好不情不愿地睁开眼睛,「去了不许惹祸,不然就别去。」又忍不住打击道:「姑娘家的学什麽功夫?」

  不过他这句话在柳明月见过罗瑞婷之後,被她找到了有力的反驳证据。

  目送着小丫头离去的身影,薛寒云忍不住问回到身旁站好的连生,「你觉不觉得,这小丫头变得有点奇怪?」

  「是少爷变得有点奇怪吧,今天居然肯搭理小姐了。」往常来了不都爱理不理的吗?

  薛寒云瞪他一眼,「我还不是怕她吓出毛病来,看着今天她这劲头,还好没事。」

  柳明月不知道薛寒云主仆在背後如何议论自己,她整个人都沉浸在即将去罗府的兴奋之中。重活这一世,她的目标便是改变前一世的命运轨迹,去罗府学武不过是第一步而已。

  柳厚听闻女儿有此意,又说动了薛寒云答应带她去,心下大慰。

  女儿经此一劫,他既怕她吓出病来,又忧心薛寒云的伤势,还要为国事操劳,几件事一夹击,他胡子都愁白了几根,如今好了,女儿还是如往常一般活泼,又与薛寒云相处融洽了起来,怎麽样都是好事一桩。

  至於去罗府学武……凭着罗府坚固的建筑、罗老将军指挥若定的气势,镇压个小丫头,应该不在话下吧?

  第二章 家中有客至

  就在柳明月扳着指头算薛寒云伤癒的日子,她还未等到与罗老将军见面,薛寒云那帮师兄弟以及小师妹罗瑞婷又一次登门前来探望他了。

  前次他们来的时候,柳明月还窝在自己小院子里养伤兼回忆往事、展望未来,如今她已经能活蹦乱跳地到处跑,白日里无聊至极就来西跨院蹭饭,顺便折腾连生,傍晚再等着柳厚回家,重享天伦。

  感觉好像多年都未曾有过这样悠闲的日子了,她实在很不想想起,前世自己十三岁生辰不久就遇见太子这一个不愉快的阴影,总体来说,她对自己这段时间的生活非常满意。

  罗瑞婷是个心直口快的小姑娘,看到薛寒云院里坐着的柳明月,当即皱眉道:「怪不得薛师兄这段时间躲懒不来,原来是有美相伴啊。」说着便冲上前去将柳明月细细打量,越打量神色越发不好看。

  柳明月前世能陪伴在承宗帝身边多年,容貌必然是极佳的,可最特别的并非是她修习的琴棋书画,又或者有大家闺秀的举止风范,那些不过是门面活,但凡脑袋不笨的女子,多花花时间也能练得出来。

  她奇就奇在,眉下一对秋波美目波光潋灩,娟好静秀,天真娇憨,旁人一看就觉得她的心思几乎能一览无遗——那样清澈明净的眼神,在官宦之家的女子里极是难寻。

  谁让柳厚对这掌上明珠既怜且爱,千依百顺,後院又清静到波澜不兴,才养成了她这样清透的眼神。

  眼下她扬起娇憨的笑容来迎客,让整天埋首在罗府演武场里的罗行之、罗善之兄弟俩及他们带来的另几位少年都看呆了。

  柳明月似是浑然不觉罗瑞婷的不豫之色,顺口便回她,「寒云哥哥每日去罗府学武,原来是有美相伴啊,怪不得常常练到很晚。」将听来的话原样奉还。

  薛寒云不动声色的瞧着小丫头朝罗瑞婷伸出了爪子……

  总归有狭路相逢的一天,不在相府便是在罗府。

  罗瑞婷站在薛寒云面前,眼中立时沁出了泪花。

  她十四岁了,再有几个月便要及笄,亲事迫在眉睫,心思比之眼下松散到恨不得几十年如一日的这般过下去的柳明月全然不同,一下子便将柳明月这话里的意思误解了,低头看看自己,一身男装,双手长年练武的关系都起了茧子,肤色如蜜,比之眼前小丫头的瓷白肌肤差距太大——

  小丫头话里带刺,分明讽刺自己是个丑八怪。

  也怨不得她自卑,以前醉心练武,根本不曾考虑到这些,也就是这一、两年间,她忽然惊觉自己跟出去作客,年纪相仿的姑娘仪容上差距太大;回头再看,一起练武的师兄弟们完全不拿她当女子看待,特别是薛寒云也这样认为,让她尤为伤心。

  这些同门师兄弟们都出自武将之家,猛然间见到柳明月,那种明明年纪尚幼,端方之中透着些娇憨的可爱神韵,真是让人忍不住心里痒痒,有好几个都伸出爪子来,跃跃欲试,很有些想在小丫头脸上捏一把,又或者在她脑袋上摸一把的冲动,只是被薛寒云「咳咳」两声警告後,皆收起了禄山之爪,也没注意到罗瑞婷眼中的泪花,纷纷乱乱的忙着向小美人自我介绍。

  「明月,我是你寒云哥哥的师兄罗行之,你也要叫我行之哥哥哦。」

  罗行之的後脑杓被罗善之狠狠拍了一掌,他转头想去算帐,却被人捂着嘴巴拖到众人後面。

  「明月,我是善之哥哥,拳头很厉害,谁要欺负你,我保管打得他满地找牙!」

  柳明月仰起笑脸,「善之哥哥。」在少年热切的目光里,浅笑轻问:「要是你自己欺负我了,怎麽办?」难不成也将自己打得满地找牙?

  众少年哄然大笑,又相继介绍了自己。

  温文尔雅的白脸少年是容庆,黑而瘦小有一口白牙的是米飞,高大英俊的是贺绍思,沉默寡言的是单奕鸣,全部是罗老将军旧属家的孩子,算来算去唯有薛寒云一个外来户。

  等到众人听闻柳明月要去求罗老将军授武艺,皆沉默了下来。

  罗老将军治军严谨,收这帮徒孙纯粹闲极无聊,打发日子,虽然他们这帮人在罗老将军手下习武,却是挂在罗大将军名下的。

  外间传闻,柳相只此一女,骄纵得厉害,再瞧柳明月十指纤纤,身若素柳,哪里是练武的料,怕是进了演武场提不起枪便要哭着跑回来了。可是面对着这样一位娇滴滴的小姑娘,声音大点还怕吓着她,要是将这样残酷的事实讲出来,万一惹哭了她……又该如何收场?

  罗瑞婷轻嗤,「你当进罗家演武场是逛胭脂铺子啊?进去转一转,不合意了就走?」她站在旁边许久,被这帮师兄弟们闹腾得好不容易将那股尴尬难堪压下去,才等来了这好机会刺激柳明月。

  「罗姊姊当初学武的时候难道没哭过?」

  罗瑞婷一滞,她当初确实哭过,学武是个辛苦活,就算是自己的亲祖父,可是老人家不肯放水,她就只能咬牙忍下来了。

  「既然罗姊姊都哭过了,那我肯定会哭的。」

  众少年都笑了起来,猜想她肯定要放弃的,顿时又是失望又是大松了一口气,一面遗憾不能有这样漂亮的小师妹,一面又想着万一这样漂亮的小师妹在演武场大哭起来,到时候可要如何哄她?

  罗家演武场上一向是纪律严明的,并非说几句好听话就可以将辛苦抹煞。

  柳明月又道:「可是罗姊姊最後还不是坚持下来了?」话里话外透着赞赏。

  罗瑞婷昂首挺胸,神色间已带了些骄矜,自己岂是一般的姑娘可比的?

  「到时候就算我哭了,只要擦乾眼泪,坚持下来不就好了?」

  「……」众人傻眼,一地眼眶,差点跌碎。

  罗瑞婷咬牙,暗道:我就等着到时候看你哭!

  对此事,薛寒云全程保持沉默,不曾发表任何见解。他越来越觉得,柳明月自遇劫匪之後变了,可具体的变化是什麽,他一时之间也说不清楚。

  柳明月心里喜孜孜的,只觉得未来的师兄弟们,除了那位师姊罗瑞婷看起来有些横冲直撞之外,其余的都很好相处。

  当然,她现在回想,前世的自己也是这种横冲直撞的傻蛋一个,是过往的经验教训太过惨烈,才让她不得不每日反省。

  两个月以後,柳明月的十三岁生辰到来之际,薛寒云的伤势差不多全好了,除了前胸後背上那些骇人的伤疤之外,整个人已经生龙活虎了。

  柳明月花了近百两私房银子,偷偷请常来她家的程太医配了两小瓷瓶除疤的药膏,遣了夏惠送去给连生,叮嘱他抹在薛寒云的伤疤上。

  薛寒云问起这药膏来,连生忙向他表功。

  「还不是上次,夏惠姊姊问起少爷身上的伤势,我向夏惠姊姊抱怨少爷身上伤疤太多,全是因着救小姐之故,小姐路过正巧听到了,这是她花了百两银子请程大人配的除疤药膏,听说很有效的……」伸手便要替薛寒云宽衣解带抹药。

  薛寒云推开他的手,「你出去吧,我自己来。」

  待得连生掩门出去之後,他才将那两个小瓷瓶拿在手里,仔细端详一会儿以後,又收进了床头的暗格里。

  柳明月只当自己的一番心意已经送达,不久之後听到连生嘀咕着薛寒云身上的伤疤一点都未退,後来在罗家演武场有幸亲眼见到了薛寒云身上狰狞的伤疤,再遇上程太医来诊平安脉,将这老头子好生念叨了一回,只道他这药膏一点疗效都没有又贵得要死,堪比街头的狗皮膏药,只能骗骗银子。

  程太医是气得白胡子一翘一翘的,若非他与柳厚相交莫逆,又看着这丫头长大,熟知她的顽劣任性也非一日,早揪着她去向柳厚告状了。

  「我老头子的药哪有不灵的?也许是那小子压根没抹过那药!」

  「老爷子你胡说!」柳明月全然不信,「哪有人有好药不用,放着身上的伤疤不管的,难道留着作纪念?明明是你的药没有疗效,以後别拿这麽死贵死贵又没效果的药来哄我了。」近百两银子打了水漂,想想就肉疼。

  当然,这事都是後来才发生的。

  眼下,柳明月正忙着准备写帖子,请相好的姊妹为自己庆贺生辰。

  她拿出早制好的花笺,先写了几个常来相府上走动的小姑娘的名字,都是柳厚的门生故吏家中之女,最後才端端正正给沈琦叶写了一张帖子,亲邀她来参加自己的芳辰宴。

  柳明月生辰的前一日,家中有客至。

  来的客人乃是她的亲姨母温氏与她的表兄夏子清。

  柳明月接到丫鬟来报,很是诧异了一回,这才在夏惠的服侍下换了件见客的衣服前去迎接。

  她这位姨母,听说与自己母亲小温氏一样的容貌美丽,皆是出自江北温家,又嫁了当朝国子监夏监丞,生活也算安泰。姨父在国子监里负责主管学规、督导教学的,在家里也严谨得如同在国子监,积年影响,连她这位姨母也养成了板正的性子。

  柳明月跨进偏厅,先与温氏见礼,又拜见了表哥夏子清,丫鬟早已奉过了热茶。原本家里来了女性长辈,柳明月应该迎进自己的东跨院,可是偏偏温氏还带着十七岁的表兄,两人虽说是嫡亲的表兄妹,也不能迎进她的小院里去,此际柳厚还未回家,因此安排在前院的偏厅里见客算是妥当的。

  温氏见她面色红润,这才拉着她的手松了口气似的道:「天可怜见的,让我在家悬了好些日子的心,之前听说你出了事,只是……你也知道我家丧期未过,不好身在孝中就大剌剌往你家跑。这几日才除了孝,又算着也到了你的生辰,就赶紧带着你表兄过来瞧一瞧。」

  夏子清与薛寒云同岁,相貌清俊,容貌上随了温氏三分,此际听到母亲的话,朝柳明月温雅和气的一笑,一副模范学子的模样。

  柳明月这时便想起来,夏家丧事正是姨母的婆婆过世,这件事她前世隐约有些印象,只是不知为何,她前世一直不太喜欢这位姨母,至於原因却不记得了,是以对这件事情也并不曾放在心上。

  「我好好的,没什麽大碍,若非父亲拘着要我好好在家养伤,定然一早去姨母府上,倒累得姨母挂念,是月儿的不是。」

  这话说完,温氏的目光便亮了起来,以前的柳明月被柳厚惯得骄纵,哪里会这麽乖巧,可见是经了事,说话行事越来越得体。

  如此想着,她眉眼间的笑容便绽了开来,另一手又拉了夏子清到柳明月面前,「你表哥虽是个寡言的,但一家子骨肉,你有事他断然不会坐视不理,以後有什麽事都打发人去找你表哥,外人终究不是那麽……」

  话声未完,薛寒云便从门外走了进来,恰将这句话听在耳中。

  柳明月这些日子与他相处得多了,此时也瞧出了他的不悦,心道:姨母这话分明是说寒云哥哥不够尽心。

  她重活一世,早非从前无知娇女,又格外多想了一层,见薛寒云不失礼数的与温氏见礼,又与夏子清互相厮见,只觉温氏神色淡淡,对薛寒云疏离客气,心里便有些不舒服,有心要替薛寒云解围,便道:「寒云哥哥带着表哥去後花园或者书房转转吧,你闷了这些日子,正好表哥来了替你解解闷。我也有好些日子没见姨母了,正要与姨母讲讲贴心话呢。」

  薛寒云看她一眼,唇角微弯,这已算是他最和气的神色了。辞了温氏後便与夏子清出去了。

  柳明月带着温氏来到东跨院,直到进了自己房里,温氏落了坐,招了招手,随行的婆子将她替外甥女准备的生辰礼物送了上来——除了四套常服,还有一套小姑娘用的银头面,很是精致。

  这些东西,按说都是母亲准备,只是柳明月娘亲早逝,温氏才准备了这些亲自送了过来。

  「太劳烦姨母了!」柳明月接了过来细细的瞧,又露出极为欢喜的神色,「亏得姨母替我准备,明日我约了人来玩儿,正好穿出去给她们瞧瞧。」

  温氏瞧她神色看起来是真的喜欢。柳明月向来是这样的性子,喜欢或不喜欢都挂在脸上,因此她便放下心来,拉了柳明月的手坐下,又问了些当时遇劫的惊险状况。

  柳明月醒来之後人已经在床上,中间惊险过程一概不曾经历过,因此含糊其词,要麽以「月儿当时被吓坏了」捂着心口一副惊吓过度的表情,又或者是「我疼得厉害,也不知道怎麽的就滚下车去了,然後就疼晕了过去」之语带过。

  温氏只当她小姑娘家遇到这样的大事,早失了主意,再提起也心有余悸,便不再关注这事,只旁敲侧击的问:「以前你对薛公子不甚喜欢,我方才瞧着,你们相处得不错?」

  若按着以前柳明月的性格,必定一五一十将所有事情告诉姨母。她这位姨母性子严谨,倒不会说长论短,只是重生这种事……连她亲爹尚被蒙在鼓里,她只怕说出来吓坏了他老人家,又如何能够告诉温氏?

  她心里想定,迎着温氏的目光便是那麽的天真无辜,撒娇的拉着姨母的手摇了摇,「我跟寒云哥哥不和,我以为只有府里的人知道,原来……连姨母也知道呀?」一脸姑娘家失仪之後不好意思的模样。

  温氏心道:就因为你与他不和,柳厚宠着你,我才不着急。

  「姨母你不知道,这次寒云哥哥拚了命的救我,说起来他也算是月儿的救命恩人了,我自不好再似以前一样事事挑他的毛病。」她说完了这句,小心窥着温氏的神色,见温氏隐隐有松了一口气的样子,不由得越发诧异。

  温氏拉着她的手,爱怜的摸了又摸,连眼圈儿也红了,「我的儿,你实在太天真了些,你也不想想,薛寒云自小便来了你家,所吃所用无不是相府公子的待遇,就凭他爹那样的,请得动当世大儒还有罗老将军授业吗?你父亲不但将他养到这麽大,还用心栽培,这天大的恩情他便是以命相报也算不得什麽。他不过就是受了伤,躺了一阵子,就换来你们父女俩的感激,何乐而不为呢?」

  柳明月心中狐疑,温氏这话处处针对薛寒云,薛寒云与她并无瓜葛,相反对她还礼数周全,怎麽就招了温氏的嫌呢?

  听着她这话似乎是处处替自己担心着想,可是深究起来,却有挑拨之嫌。

  晚一点柳厚回来,特意在前面书房见了夏子清,又传话过来要留温氏母子晚饭,不过温氏因着家中事务繁多,便告辞回家了。

  柳明月仍是百思不得其解,不明白温氏今儿个说的那番话是什麽意思,如果说温氏担心她,但又好像不全是。

  忆及前世,她虽不太喜欢温氏,不过逢年过节,有些什麽吃的用的,她这位姨母从来不会少了她一份。後来温氏的两女早早嫁了,温氏出门应酬时,便总会带着她走动走动,很是认识了一班京中贵女。

  自娘亲过世,除了家中之人,京中若说还有谁记挂着她,便非姨母莫属了。

  由此说来,姨母待她也确实算得上亲厚了,只是她总觉得心里不安,趁着饭後的空档,跑去柳厚院里乘凉,想着顺便问问父亲。

  柳厚听了她这番话,似笑非笑的道:「是呀,为父也奇怪,月儿以前不是不太喜欢寒云吗?怎麽这才多少日子已经会偏向他了?」

  柳明月不依的扯着柳厚的袖子,「怎麽阿爹也来取笑人家?」将头轻轻靠在柳厚身上蹭了蹭,「这个世上,肯为你拚命的人又有几人呢?」语气已是一派沧桑感慨。

  柳厚寂然。

  半晌他才摸了摸她的脑门,「我家月儿长大了,你既然知道谁好、好在哪里,为父就放心了。」

  至於温氏此话何意,他倒觉得此际柳明月尚小,倒没必要教她知道这些。

  柳明月在柳厚身边赖了许久,父女相偎坐在院内榻上乘凉,难得柳厚今日公事都忙完了,也没有人前来打扰,坐到天快黑了,她才磨磨蹭蹭的回自己院子。

  晚上与夏惠谈起明天来的各家小姐喜好、请的伶人及各色酒食,柳明月还是心不在焉。

  说起来,当初认识沈琦叶,还是安国侯家小姐及笄,温氏获请,带着柳明月一同出席,她这才认识了一帮年龄相仿的姑娘,熟识了起来。

  後来脾性相投的小姑娘们便相互拜访,再有几次聚会,温氏带着柳明月去过几次,都遇上了沈琦叶,她性子和顺爱笑,人也生得温婉美丽,十分容易相处,不知不觉间,便成了柳明月的闺中密友。

  柳明月闷闷啃了几口西瓜,还是忍不住问夏惠,「夏惠,姨母为何不喜欢寒云哥哥?」

  夏惠端了温水过来,预备着她吃完西瓜好洗漱,打趣道:「那夏夫人为何要喜欢云少爷?」

  柳明月愣了一下,「我就是觉得……姨母不但不喜欢寒云哥哥,还很讨厌他……难道夏家与薛家以前有仇?」

  夏惠见她皱着眉头,西瓜也不吃了,只觉好笑,忍不住点醒她,「小姐有没有想过,假如云少爷不来相府,表少爷是不是可以来相府求老爷指点?」边说边替她挽起袖子褪下镯子来净手。

  「可是,就算寒云哥哥来了,表哥也可以来府上求阿爹指点啊。」

  夏惠心道:这怎麽能一样?但看着她一副懵懂的神色,想着她终究年纪小,还不曾往终身大事上想去,瞧着相爷那边的动静,这种事也用不着姑娘来发愁,便抿嘴一笑,不再多嘴,服侍着主子洗漱歇下了。

  第三章 打劫的新毛病

  沈琦叶父亲沈传如今坐着的位置,正是当年柳厚从外面历练回来坐过的位置——吏部侍郎。

  不过柳明月知道,接下来的十来年,沈家人才辈出,兄弟子侄相继熬出了资历,陆续位列高官。因此,尽管承宗帝对沈琦叶宠爱一般,她在宫中却过得很是不错。

  她向来就有这种本事,与任何人都相处得宜,谦让有礼,小小年纪便使人如沐春风。

  柳明月要狠掐几下自己手心,才不至於扑上去撕咬她,将她掐死——眼前这嘴角含笑的少女,就是她的杀子仇人!

  可分明又不是,这是十四岁的沈琦叶,这个时候还是她闺中的好姊妹,看到她脸色不好,也会在她耳边关切道——

  「月儿妹妹不舒服?昨晚没睡好吗?怎地脸色这麽难看?」

  相府後花园的微云亭下,坐着一帮全是豆蔻之龄的小姑娘,皆是官宦人家的女儿,旁的人都没瞧见她脸色难看,目光专注的盯着亭子里身姿嫋娜的伶人悠扬的唱腔,唯有她注意到自己的脸色,且招手唤来丫鬟,替她重添了一盏热茶。

  简直比身为主人的自己还要周到!前一世怎麽就没有发现,这样关怀备至的体贴背後隐藏的意图?

  柳明月揉揉额角,扯出笑来,「姊姊见谅,实在是想到你们都来陪我,昨晚太兴奋了些,没有睡着。你也知道我出事这些日子,压根没热闹过,阿爹又一直拘着不让我出去,都快将我闷死了……」她嘟嘴抱怨,像极了十足被娇惯坏了的小女孩。

  沈琦叶笑得温婉,又似十分羡慕,「相爷这般的疼你,你还有何不知足的?虽然说,还有你那位养兄……不过到底你才是亲生的,最疼的定然还是你。」

  柳明月险些脸色大变,怎麽……难道沈琦叶也知道自己讨厌薛寒云?听她这话,应该是知道自己对薛寒云的不满之处。她使劲回想一下,前世是不是告诉过沈琦叶自己对薛寒云的厌恶,还是——她讨厌薛寒云,根本就有沈琦叶的挑拨?

  只是因年代久远,这些琐事她实是想不起来了。

  想想自己从小到大的性子,只要自觉性子相投的人便很是轻信,恐怕没少听信别人的话。

  她如今反省前世的自己,只能用浑浑噩噩、单纯痴傻来形容了,不过此刻却不是检讨的好时候。

  「姊姊有所不知,自从他拚了命救了我,我便觉得……觉得他其实也没有以前那麽讨厌了……」她期期艾艾,似有些不好意思地道。

  沈琦叶掩口轻笑了一声,瞳孔微眯,一瞬间又放松了下来,话声夹在台上伶人的低吟浅唱里显得格外温柔敦厚,「月儿向来就有这个心软的毛病,姊姊又不是不知道。不过容我提醒你一句,你都说了你那位养兄长年板着张棺材脸对你,好似他才是相府里的正经少爷,眼里都瞧不见你似的,只有在相爷面前才对你恭敬些……他这样的人还真是说不好……」

  柳明月若非早知道薛寒云这个沉默少年在往後的多少年里对她的默默守护,尽到了做兄长的职责,甚至连亲兄长也比不上他,她的心思恐怕早就随着沈琦叶这番话走了。「可是沈姊姊,他拚命救我可是真的,差点丢掉了半条命呢……」

  沈琦叶轻点了下她的额头,小声嘀咕,「你傻了呀?他亲自护着你去祭拜亡母,要是出了大事,他如何向相爷交代?相爷可会饶了他?到时候赶他出府都是轻的……你这位养兄真是聪明绝顶的一个人!」

  柳明月的神色似有松动,频频点头,「教沈姊姊这麽一说,我也觉得定然如此,不然他哪有那麽好心?」

  她身後站着的夏惠暗道糟糕,小姐从来就是个耳根子软的,本来对云少爷就有意见,若非这次云少爷拚死救了她,恐怕两人也不会像近日这般相处融洽,现在倒好,这位沈家小姐几句话就教小姐心思转了个向,说不定今晚她就会去找云少爷的麻烦……

  待得小宴散了,各家闺秀皆尽兴而归,沈琦叶也与柳明月约好了下次见面的大致日子,告辞离去,柳明月一张笑脸立刻沉了下来。

  今日是她的好日子,夏惠也不敢太过多劝,免得惹她气恼,回头要是教相爷知道她们身边伺候的人今日惹小姐不高兴,恐怕会领一顿板子。

  夏惠忐忑不安,眼看着她寒着一张小脸越走越快,却不是向自己院子里去的,而是向薛寒云住的西跨院去,顿时惊得魂都散了,生怕这位骄纵的主子会说出什麽让薛寒云难堪的话来——虽然薛寒云救的是小姐,她这样的贴身丫鬟不过是沾了光,可是对她来说,他已算是自己的救命恩人。

  夏惠咬咬唇,快步跟了上去阻拦,「小姐……小姐,这时候都晚了,云少爷肯定有事要忙,不如……不如我们先回去收拾一下礼物,看看今天你都收到了些什麽,改天再来找云少爷好不好?」

  只要过了今天,她再多劝劝小姐,说不定她能想明白呢。

  柳明月抬头瞧瞧西坠的夕阳,纳闷道:「这会儿也不晚啊,阿爹都忙得还没回家呢,寒云哥哥肯定在,夏惠你干麽拦着我?」转念一想,不禁笑出声来,「你是担心我去找寒云哥哥的麻烦?」

  这种情形她太熟悉了,前世里夏惠没少做这种事,拦着她尽量让她少跟薛寒云碰面。

  夏惠一脸的恳切,「今天是小姐的好日子,小姐理应高高兴兴的,就别去西跨院了。」

  「为什麽不去?」柳明月板起脸来,「我过生辰不找寒云哥哥讨要礼物,难道还白白便宜了他?」说着自己也忍不住笑出声来。

  夏惠傻了眼,这是……什麽情况?刚刚不是还板着张脸要去找云少爷麻烦?

  柳明月忽地冷笑一声,与她平日的天真笑颜截然不同,夏惠说不出那是一种什麽感觉,只是觉得很是不同。

  柳明月问道:「夏惠,是不是寒云哥哥在京中很出名啊?怎麽一个两个都那麽讨厌他?」

  夏惠听她这话音,好似对沈家小姐的话也未放在心上,心头略松,便忍不住夸了起来,「自从云少爷的授业恩师林先生夸过少爷,罗老将军也说过他这帮徒孙里云少爷稳拔头筹,京中谁人不知柳府的云少爷?若非……」若非他是寄居在相府,众人也摸不清相爷到底是将他当作养子还是当作东床快婿来养,不敢轻易行动,恐怕媒婆早踏破了门槛。

  只是这些话,夏惠却不敢告诉柳明月。

  柳明月进了西跨院,直扑正房向薛寒云讨要礼物。

  连生奉了茶之後,就小心的往角落里缩了缩,努力减少存在感,又忍不住暗暗腹诽道:大小姐养伤的这几个月对少爷是越来越肆无忌惮了,以前来不过是找找碴说些难听的话就走了,现在来简直跟强盗一样!像前一阵子她瞧中了大少爷桌上的红丝砚,结果直接拿了就走,连招呼都不打一个。

  那红丝砚还是去年少爷有篇文章作得极好,林先生送他的,少爷珍爱得跟什麽似的,这些日子闲了才翻出来,还没用多少日子就被大小姐抢了去。

  大小姐是不骂人了,却是沾染上了打劫的毛病。

  前几日罗家兄弟们来,送了一个十二生肖的檀木摆件,各种动物雕得栩栩如生,在山石田园之中各展所长——树上挂着的猴子,田舍门前拴的狗,田里犁地的黄牛……最是逗趣不过,那些动物最大的足有核桃大小,像兔子鸡这类体型小些的却小如花生,哪知道等罗家兄弟们呼啦啦一走,这摆件就归了大小姐。

  她当即吆喝着人,问都不问一声就搬到自己院子去了,扬着脸一副等着少爷跟她算帐就要跳起来骂人的模样,实在太气人了!

  可恨当时少爷那无动於衷的眼神,他甚至觉得少爷似乎在笑似的……铁定是他多想了!

  连生眼睁睁看着大小姐伸出手来向少爷讨要礼物,讨要的理直气壮,被讨的淡淡道——

  「你前些日子不是才将贺礼搬回去吗?」

  原来少爷也记恨着呢!

  大小姐愤慨,连连大叫,「你是说那个十二生肖的摆件?怎麽能算,那是你给我玩的……不行,生辰礼物现在就要!快拿出来别瞎耽误工夫,一会儿阿爹回来我还要去跟他要呢!」

  简直就跟拦路抢劫的没两样!连生半张着嘴巴,都有些傻了,大小姐您记性也太不好了吧?那摆件明明就是你抢走的……

  可恨他家主子毫无气节可言,听到这话竟然就屈服了,从靴子里摸出罗老将军送的那把从外族手里缴获、锋利无匹的匕首,也不知道从哪儿摸出来一块女儿香来,下刀雕了起来,一会儿便雕成支木钗,钗首是半弯月牙伴颗星星,很是趣致。

  连生暗中微哂道:大小姐什麽好东西没见过,哪里看得上这样的木钗?

  哪知道自薛寒云开始雕起来,柳明月便专注的站在他旁边,间或挑剔几句,花纹太少什麽的,等薛寒云雕好了之後,又打磨了一下,她便喜孜孜地夺了过来,随口道声谢,在连生目瞪口呆的注视之下,带着丫鬟们施施然去了。

  这就走了?

  连生心内委实不甘,替自家主子抱屈,可是抬头之际似乎觉得,自家少爷好像唇角弯了一下,绽出了个浅浅的笑,再仔细看去,依旧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

  一定是他眼花了!

  柳明月看着眼前须发皆白的威严老头儿,甜甜一笑,拜了下去,心里却直打鼓——老头子面带煞气,威势逼人,靠得近了直让她喘息都有压力。

  不过阿爹叮嘱的,向来没有错吧?

  她这样想,面上笑意始终不变。

  柳厚自闺女提出要跟罗老将军习武之後,便特意抽出时间前往罗府拜访。罗家数代武将,与他这样科考出仕的官员走的不是同一条路。多年前他拉下面子去求罗老将军,是因为薛家也是数代武职,举家殉国,不可谓不壮烈,瞧在这一点上,罗老将军说不定心怀怜悯,愿意指点薛寒云一二,结果果然不出他所想,薛寒云师出名门,罗老将军喜得高徒,皆大欢喜。

  可至於他家闺女……他也只能硬着头皮前往了。

  无人知道柳厚与罗老将军谈了些什麽,不过从罗家回来之後,他特意叮嘱女儿道:「万一老将军发怒,你就陪笑脸,笑到他老人家气消为止。」

  柳明月乖乖应了,看阿爹愁绪满怀的摸了摸她的脑袋,一脸要送羊入虎口的不舍,暗想罗家也不知是怎生的险恶,竟让向来很是决断的阿爹愁成了这般模样。

  她生怕柳厚改了主意,回到自己院里,趁着他清早上朝去的工夫,将教习她数年的舒大家重金送走。

  舒大家在京中颇负盛名,琴棋书画皆有所成,针线女红也不在话下,身为女子的十八般武艺皆精,为人更是端方知礼,前世她虽然任性,但礼仪规矩学得不错,多劳她指点。

  只是她伤好之後,柳厚数次想要她重新跟着舒大家学习,她想到那些前世已经花费了数年时间练习的东西,而今要重学一遍便觉得不耐烦,正好藉着进罗府学武之便,将舒大家送走。

  舒大家听闻她要去习武,藉探伤之名数次相劝,道女子理应深锁闺门,不应抛头露面,免得於名节有碍,更何况是与一大帮子少年们共同学武,太不成体统了。

  文官武家,本是两种环境,武家重情,文官重礼,便是京中官宦人家的女子,清贵文人家庭出身与武将家的千金也是全然不同的,便是联姻圈子也不是同一个,舒大家只当柳明月年纪尚幼,不懂这些,又不能讲得太直白,只拿规矩礼仪来束缚她,期望她打消主意。

  柳明月重活一世,对体统这种东西真是深恶痛绝,若非什麽狗屁体统,她又如何会被关在冷宫里莫名其妙死去?若是寻常夫妻,哪用得着承宗帝关着她,她早就跑出去与夫君理论了。

  柳厚见她下定决心不肯回头,拗不过她,又生怕她吃苦,万般忧心。罗老将军治军严谨,听说连他的嫡孙女罗瑞婷当初要学武都偷不得懒,更何况是初来乍到的自家女儿?

  他这女儿长得乖巧可人,眼神明净清澈,笑起来更是讨喜,浑似不知事的孩子般无邪,惹怒了大人还在那儿百思不得其解。他在朝堂上与各部官员过招,无论多累,回家来一看到女儿的笑脸,顿觉一身疲累尽消。

  柳厚如今唯有冀望女儿的笑颜能够打动罗老将军,教他老人家的铁血心肠能柔软片刻,令她少吃点苦头。

  事实上,罗老将军压根也没想过要把柳府大小姐训练成有勇有谋的小将一名,再说他的三个儿子全都在边疆搏命,大军粮草军需少不得要劳烦柳相盯着些,他也不是那般耿介不通世故的人,对收柳明月为徒孙一事并不是那麽排斥。

  只是,眼下看着面前规规矩矩拜下来的小丫头,纤腰软如春柳,笑容柔婉,怎麽瞧怎麽为难。

  柳相找上门来的时候,他还只当那是个调皮的丫头,就好比他的孙女儿罗瑞婷,自小喜欢舞刀弄枪,活像个皮猴,哪知道完全不是他所想,让这样娇娇弱弱的小丫头去蹲马步舞枪练剑,就好比拉着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书生去耕田一样为难——隔行如隔山呐!

  尽管如此,他还是不得不让人带柳明月去演武场跑二十圈,然後再蹲马步。当然,要是柳家大小姐受不了这份苦,趁早哭着跑回去,知难而退,那就更美妙了。

  柳明月不知道罗老将军心中所想,今日又是初进罗府,只觉罗老将军令行禁止,威严非凡,乖乖去演武场跑步。

  罗老将军大概想着,都是姑娘家,易於沟通,於是让罗瑞婷带着她跑,可惜老人家不懂小女孩的心事,只坐在演武厅考校薛寒云近日的身手有无进益,压根不曾注意演武场上的动静。

  柳明月跑了没几圈呼吸便急促起来,双腿酸软困乏,速度越来越慢。她两世里加起来都不曾如此剧烈的运动过,偏偏跑在她前面的罗瑞婷脚步轻盈,半点都不喘,还要回头不停嘲笑她。

  「柳大小姐,就你这样的体格,我看只在深闺里绣花就好,学什麽功夫啊?」这不是纯粹没事找事吗?

  柳明月今日出门特意换了窄袖男装,打扮得很是俐落,可是行动却越发缓慢,又跑了两圈半以後,胸膛里就跟装了个风箱似的,呼哧呼哧地直喘气,汗如雨下,小脸煞白,步子都虚浮了。

  罗瑞婷索性也不在前面领跑了,跟这样的人赛跑,一点趣味也无,便与她并肩而行,边跑边冷嘲热讽,一会儿嫌她慢如蜗牛,一会儿又嫌她比蜗牛还不如,奈何对方不接招,只一意闷头跑,被嘲讽得难堪了,才喘着粗气回她一句——

  「罗小姐……你再这样……我就告诉寒云哥哥去……」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心事?

  「告、告诉他又怎麽样?」罗瑞婷本能的心虚了,赶紧四下张望,生怕薛寒云过来,「你本来就不行,我……我又没说什麽。」

  柳明月喘着气,笑得很得意,「只要我爹爹……不同意,寒云哥哥就算想娶你……也娶不了……我才不喜欢粗鲁的阿嫂……」脚步虚浮,慢慢地从已经呆了的罗瑞婷面前跑过去。

  罗瑞婷就好似被施了定身咒似的,整个人都停了下来。

  柳明月暗笑,没了她的打击,只觉身上又有点劲儿了,放慢了步子匀速跑了起来。

  前一世里,她参加各种宴会,有不少女子拐着弯儿的向她打听薛寒云的喜好及婚事——她此刻汗出如浆,全身没有一处舒服的,可是偏清楚地记得,前一世的薛寒云压根没成家。

  那个人根本就是个怪人!

  春日踏青,贵族女子结伴出游,遇上认识的少女,数夥人并作一夥同行,也有人似罗瑞婷这般对她怀有敌意,数次挑衅,言多无礼,她彼时不懂,常常想不明白双方并无仇怨,怎能如此待她?

  那时候她还当这些女子的父兄与她阿爹在朝堂上不和,便是眼前的罗瑞婷,前世总共只与自己见过两次面,却从无好言好语,那时候她只归结为文官家的千金与武官家的小姐素来气场不合,并非同一个圈子,一笑置之便罢了。

  後来认识了那个人之後,将一整颗心都系在他心上,眼里心里再容不下旁的人,即使是对着中宫皇后,满怀都是按捺不住的妒火,她方才明白了那些少女或明或暗对她的敌视——

  都以为她与薛寒云近水楼台,可是前世至今生,她何曾对薛寒云动过什麽心思?

  前一世,她连仔细端详都不曾,记忆里他是个寡言无趣的少年,後来成为青壮男子,回京述职,承宗帝开恩许他後宫晋见,他也是沉默寡言到近乎木讷。

  这样的男子,怎地就引得旁的女子春心萌动呢?

  柳明月百思不得其解。

  等到罗老将军考校完薛寒云,带领一众徒孙到了演武场,柳明月二十圈已经跑到最後半圈,脚步踉跄,嘴唇无色,汗流浃背,狼狈不堪。

  众师兄随着罗老将军过来,瞧见漂亮纤弱的小师妹这副香汗淋漓、弱不胜衣的模样,不约而同的想道:原来还有女孩儿狼狈的时候还是很漂亮啊!全都看得目光灼灼的。

  看惯了罗瑞婷跑累了站累了一屁股坐在尘土飞扬的演武场里,大大咧咧地拿袖子擦汗的样子,再瞧小师妹到了终点,明明两腿打颤的站都站不稳,却还是掏帕子轻柔拭汗……果然区别很大。

  薛寒云不动声色的过去,轻扶了柳明月的右臂拖着她缓缓而行,顺势用半边身子挡住师兄师弟们的灼灼贼目,低语道:「明月,要不……你还是回去吧?我瞧着你也有些吃不消了。」

  他自小看着柳明月长大,原以为她定然坚持不了二十圈,正好可以带她回家,哪知道柳明月人虽疲累至极,双腿软如面条,提一提也要颤三颤,人却意外的坚定。

  「罗师姊做得到的,我也能做得到!」

  薛寒云无言的看着她,心中叹了口气,他从来不知道这丫头竟然这麽固执!

  为此,除了薛寒云之外的众师兄们纷纷表示赞赏:小师妹好坚强!练武就是要持之以恒,最好是日日前来!

  连罗老将军也颇为意外,没想到柳相为人圆滑,生的闺女倒是倔头巴脑,很是不错!

  唯有罗瑞婷,等围观的师兄们都被祖父轰过去对打,薛寒云也被罗行之与罗善之两兄弟双面夹击,她才小步挪了过去,难得细语一回,「那个……小师妹,薛师兄……薛师兄他……」

  柳明月拿帕子搧风,笑得一脸纯良,「寒云哥哥最喜欢温柔的姑娘了,而且要会做一手好菜……」

  不久之後,在柳明月上罗府跑了六、七日,听说她那位罗师姊忽然间迷上了厨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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