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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毛毛雨《今天萧瑀被贬了吗?》 [打印本页]

作者: admin    时间: 昨天 21:40
标题: 毛毛雨《今天萧瑀被贬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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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今天萧瑀被贬了吗?》
作者:毛毛雨
系列:蓝海E158501-E158504
出版社:新月文化
出版日期:2026年06月10日

内容简介:

别人嫁人是享福,罗芙嫁人是玩命!
她夫君靠实力一路当上御史,也靠实力一路被下狱问斩……

京城第一毒舌御史VS.只求夫君闭嘴的苦命夫人

#先婚後爱  #作死系男主  #求生系女主  #毒舌御史连皇帝都敢骂
#夫人外交术  #他负责开喷她负责救火  #夫君整天作死夫人在线善後


萧瑀:大忠之臣,恨之可贬,切不可杀。
新帝拿到先皇留给自己的忠臣名单时笑了,
他已经从萧瑀的那些事蹟中知晓了萧御史的为人,
萧瑀的谏言只要有理,他不但不会杀,连贬都不会贬。
立志做个明君的咸平帝至少这一刻是真心这麽打算的……

罗芙还记得夫君初次下狱时她有多担心害怕不能理解,
後来渐渐看清他有一颗为了天下百姓敢冒死直谏的爱民之心,
也记得自己被权贵所欺时他说的话:为了她,他会去做同样的事。
所以她面对他、接受他、理解他……放不下他,
他被贬官放逐,她使计作戏向皇上卖惨示弱,
他决心死谏果然被问斩,她就敢闯刑场救夫!

文武百官都知道,忠毅侯府三爷长了张到处得罪人的刀子嘴,
没人愿意与萧瑀交好,不是因为他嘴上抹毒惹人厌,
而是因为他乃本朝真正敢拿性命向皇帝谏言的直臣,
他众多化险为夷的风光事蹟包括但不限於──
在殿试时嘲讽先帝,被当场押入大牢,最後仍被点为状元;
朝议时奏请废太子,被贬至三千里外,因教化蛮族有功升官回京;
力阻皇帝废后,被拖出宫门准备斩首,竟让他夫人生生救回!
面对这位历经三朝多次触怒龙颜,三进三出监狱脑袋还是好好待着的重臣,
他们就想知道,今天萧瑀被贬了吗?


这故事不能只有小编看到!

《今天萧瑀被贬了吗?》是一部栩栩如生讲述了直臣背後的家人是如何身累心更累
的古言佳作,罗芙原本的人生理想很简单──嫁个俊俏郎君,安安稳稳当个侯府少
夫人,结果成亲後才发现自己嫁的根本不是什麽温润读书郎,而是大周朝头号嘴炮
王者、皇帝见了都头痛的头铁御史萧瑀!
别人夫君下朝回家是陪娘子吃饭,她的夫君下朝回家是通知全家:「我今天又把皇
帝骂了。」只想安稳度日的罗芙从此展开一段「夫君天天作死、夫人天天救火」的
高危婚姻生活。
萧瑀是敢当朝怒喷皇帝的搏命忠臣,罗芙则是被迫想方设法练成求生系夫人,一个
负责直谏天下、一个负责保他小命,夫妻互补又互宠,故事不只有轻松甜蜜的夫妻
日常,也写出了忠臣风骨与朝堂官场的人心百态。
如果你喜欢先婚後爱、非典型男主与聪慧女主的组合,又想看甜宠中带点热血与权
谋,那这部古代官场版大型救夫实录绝对值得一追!
你会一边担忧萧瑀怎麽那麽能作死,一边又忍不住佩服他那股明知会死也要说的傲
骨,更会了解罗芙在婚姻中的成长与转变,被这对夫妻的感情狠狠戳中。


  第一章 许婚偿父债

  京城,忠毅侯府。

  八月上旬,早晚的秋风渐冷,吹得枝头一些泛黄的树叶飘落下来,铺上花园各处小道。

  经常偷懒晚起的赵管事今日天才微亮就出现在了侯府正门前,见负责这一片打扫的两个小厮竟然还在揣着袖子窃窃私语,上前就是一通低声训斥,「赶紧干活,没瞧见墙根一堆落叶吗?」

  正说着,又一片树叶打着旋儿从天而降,好巧不巧地贴在了赵管事脸上,惹得年少那个小厮笑出声来,打趣道——

  「您别急,我们是瞧着这会儿风大,准备等风小些不再落叶子时一口气全都扫个乾净。」

  赵管事一脚踹过去,「少给我抖机灵,快些收拾,谁知道三公子什麽时候回来,被他撞见府里这邋遢样,有你们好果子吃!」

  他语气颇重,两个小厮拎着扫帚就去忙了。

  等赵管事退回侯府,去年才被招进侯府的少年小厮才凑到同伴身边,一脸稀奇,「三公子很讲究吗?秋寒时节,侯爷都不在乎门前多几片叶子。」

  同伴是府里的家生子,回忆片刻,再上下打量新人一番,指着对方偏歪的发髻道:「讲究,只要是咱们侯府的,无论人还是物,三公子眼里都容不下半点邋遢,所以以後出门前你要好好照照镜子,免得落到三公子手上。」

  新小厮:「……落到了,三公子会如何惩罚?」

  老小厮:「……三公子会皱眉,会提醒你怎麽改,会让你觉得自己在他面前就是一坨臭泥。」

  待侯府门前庭内全都打扫乾净,侯爷夫人邓氏也梳洗整齐了,沿着抄手游廊来到前院堂屋,就见丈夫萧荣半垂着头坐在北面一张太师椅上,手里托着一页信纸。

  瞥见她,五十岁的侯爷轻叹口气,将信纸放在旁边的案桌上,闭着眼睛靠上椅背,满面愁容。

  邓氏走过来,朝信纸上扫了一眼便收回视线,一边在另一侧主位落坐一边感慨道:「你的嘴可真严,若不是老大出了事,我也要继续被你蒙在鼓里,不知道当年你竟然背着我给老大许了一门娃娃亲。」

  萧荣没吭声。

  邓氏撇撇嘴,摸着自己不再年轻的脸庞嘲讽道:「幸亏你我成亲早,要是在你发达後遇见你,你堂堂侯爷哪里还看得上我这个村姑。」

  萧荣这才睁开眼睛,瞪着妻子道:「我这已经够烦了,你就别再添乱了吧!」

  邓氏还想再气丈夫两句,门房那边突然派人来报,道三公子回府了!

  邓氏激动地站了起来,都冲到堂屋门口了,没听到丈夫的脚步声,她往後一瞧,见丈夫握着拳头有心去接接老三又心有不甘的模样,邓氏笑着嗤道:「既然要靠老三帮你善後,你还不热络些?」

  萧荣咬牙,「只怕我越热络越遭他鄙夷,不然还是你出面跟他说……」

  邓氏哼道:「作你的白日梦吧,你造的孽自己偿。」言罢便单独往前面去了。

  萧荣盯着妻子的背影,到底没有动弹半下。

  没过多久邓氏去而复返,身边多了一道身影。

  萧荣刻意没去看儿子的脸,先打量儿子的身形,只见自家这唯一一个读书郎穿了一件竹青色的圆领长袍,腰间的玉带明明没有勒得太紧,却也将那一圈窄腰勾勒分明,更显得整个人修长挺拔、玉树临风。

  很是养眼的一幕,萧荣暗道,没有他赚来的侯府富贵,哪养得出这般神仙似的俊儿郎,偏老三读书太多,反倒嫌弃他这个武夫老爹来!

  进了门的萧瑀就像没察觉父亲的横眉冷视,先扶母亲坐下,再退後三步,撩起衣摆跪下,恭恭敬敬地朝父母叩首道:「一别近三年,恕儿子不孝,未能近身侍奉您二老。」

  结结实实的一个头,磕得萧荣都心头一酸,邓氏更是流着泪赶过来扶起儿子,哽咽道:「自家人做什麽这麽见外,你孤零零地被你爹赶去嵩山书院,一走就是两年多,娘心疼你还来不及,岂会怪你,快起来快起来!」

  已经露出慈容的萧荣听了这话,想到他赶儿子离家的理由,登时又板起了脸。

  萧瑀尽过礼数,并无与父亲寒暄的闲心,便也不在乎父亲的脸色,径直对母亲道:「我去看看大哥。」

  父亲给他的信只写了七个字:你大哥重伤,速归!

  手足情深,邓氏亲自带着老三往老大一家的院子去了。

  母子俩来得快走得急,谁都没理当家的侯爷。

  萧荣攥攥拳头,吩咐候在外面的长随,「等三公子回来了,让他去书房见我。」

  世子萧琥於今年开春奉命去冀州剿匪,贼寇势力颇强,朝廷军虽然胜了却胜得艰难,身为副将的萧琥右腿中箭,回府後看了京城名医也看了宫里的太医,都难以断定他的腿能否痊癒,需得静养三个月後能下地走动了才见分晓。

  堂堂武将,一旦瘸了便等於断送了仕途。

  幸好萧琥是个粗人,大大咧咧的,无论面对父母妻儿的眼泪还是弟弟的探望他都是一个态度:急啥,兴许养三个月就养好了!

  言外之意,等他三个月後真瘸了再哭再忧也来得及。

  受伤的儿子心宽,当爹的萧荣做不到,问医无用,萧荣换了一身布衣偷偷去京城第一名刹上香了,捐了一大笔香油钱,再抽了一支签请声名远播的住持为他解签。

  此事萧荣只准备告知两人,一是妻子,一是他的三子萧瑀。

  因此萧瑀被父亲的长随引到书房後便在父亲递来的宣纸上看到了两句话:世事无常终有报,速向隐微求改悔。

  萧瑀放下信纸,看向父亲。

  萧荣叹道:「这是我去寺里为你大哥祈福时求的签,你能看出何意吧?」

  萧瑀道:「……战场上刀枪无眼,父亲身为武将,岂可信报应之说?况且大哥为人正直,何曾有愧於人?」

  萧荣那张不算太老的老脸上青红变幻,半晌才豁出去似的瞪着儿子道:「不是你大哥有愧於人,是你老子我二十多年前还是个小小百户时曾经跟一个好兄弟许下娃娃亲的承诺,结果许完不久他受伤回老家了,我立了战功封侯进京,你爹我一朝得势,觉得他家闺女配不上我的大儿子,乾脆跟他断了联系!如今你大哥受的伤跟我那兄弟当年受的伤一模一样,你说这是不是报应!」

  这长长一段话里混杂了自揭德行之亏的难堪与连累儿子受伤的悔恨,萧瑀却始终平静。

  等父亲涨红的脸恢复正常,颓然地坐回椅子上,萧瑀才淡然道:「真有因果报应也该报应在父亲身上,大哥的伤只是巧合。」

  或许是年纪大了,或许是更在乎大儿子的腿伤,萧荣窝窝囊囊地咽下这口气,跟儿子商量正事,「不管该谁遭报应,我对不起那兄弟是吧?」

  萧瑀默认。

  萧荣道:「既然犯了错,我就该弥补是不是?」

  萧瑀继续默认。

  萧荣道:「我派人去查过了,我那老兄弟一共生了二女一子,大女儿就是跟你大哥订娃娃亲的那个,今年都二十四了,嫁了一个小有家产的俊秀举人,跟你一样等着明年春闱,且膝下儿女双全,人家夫妻恩爱生活美满,料想不愿意抛夫弃子再改嫁你大哥。」

  萧瑀听懂了,皱眉道:「你要我娶他家的小女儿?」

  萧荣理直气壮,「是,父债子偿,你大哥二哥都娶妻生子了,就你还单着,舍你其谁,除非你不认我这个老子。再说他家小女儿年方十六,花容月貌知书达礼温柔贤慧,我当年嫌贫爱富背信弃义,你堂堂读书人,该不会也有着跟我一样的毛病吧?」

  萧瑀驳斥过父亲的很多歪理,这次却难以反驳,因为父亲确实毁了与对方的娃娃亲之约。

  萧瑀今年二十二了,虽然他没有想过娶妻之事,却也知道自己到了成家的年纪,早晚都要听从父母之命,而他确实如父亲所说,做不出嫌贫爱富之举。

  沉默片刻,萧瑀道:「父亲愿意弥补过错,对方却未必愿意高攀你侯府之门,倘若他们拒绝这门早已默认废弃的婚约,父亲又当如何?」

  萧荣费力从记忆深处捞出老兄弟憨厚的面容,叹道:「那就看他的意思了,无论他有什麽要求,我都会尽力满足他。」

  报应之说,他平时也不信,轮到自己最器重的长子有瘸腿的可能,萧荣只能宁可信其有,无论是让老三娶老兄弟家的小女儿,还是补偿老兄弟一笔巨财,只要能换回一丝丝让老大康复的可能,萧荣都愿意去做。

  「他家在扬州,今日你且陪陪你娘,晚上再收拾两身衣裳,明早便随我出发,早定下补偿事宜,证明我悔过心诚,你大哥的腿便早有完全康复的希望。」萧荣并非优柔寡断之人,一切行程安排都做好了,只差老三这东风就位。

  萧瑀扫过父亲青黑的眼底,没再争论此行与大哥伤势的关系,提醒道:「皇上那里告过假了?」

  萧荣道:「当然。」

  没有皇帝的允许,文武官员谁也不可擅自离京,最多休沐、官假日时在京郊短游。

  次日一早,萧瑀带着长随来正院拜别母亲,得知父亲已经去府门外等着了,他不好与母亲多说,匆匆告辞。

  京城离扬州有千百里之遥,萧瑀以为父亲会乘坐马车抑或是走河道,谁知到了门外只看到四匹骏马。

  萧荣一身常服高坐马背之上,瞧见神仙郎似的老三寻找马车的眼神,他终於笑了,一手握缰一手甩了下马鞭,「坐马车太耽误功夫,咱们骑马快行最多半个月就能到扬州,怎麽,你读书人身子娇气,骑不惯马?」

  他能在皇上那里请的假也是有限的,真不能在路上耗费太久。

  萧瑀微微抿唇,无视父亲幸灾乐祸的笑,身姿俐落地跨上不知多少年前父亲送他的那匹黝黑骏马。

  秋风习习,父子两个分别带着一个精壮护卫就此出发。

  一路风尘仆仆、风餐露宿,萧荣父子一行终於赶到了扬州江都郡辖下的广陵县县城。

  被萧荣毁约了的那个老兄弟名叫罗大元,就住在广陵城南边三十里外的黄桥村。

  一行人八月初九离京,只耗费九日就到了一千六百多里外的地方,可见萧荣赶路之心急。

  只是再急,登门拜访故交也得尽到礼数,所以萧荣决定先在广陵县下榻,沐浴休息一晚,叫护卫置办好马车、茶酒绸缎等礼物再去罗家。

  客栈大多位於各城池的主街上,萧荣骑马带路,很快就挑了本县门面最气派的福临客栈。

  下马後萧荣扭头看向身後,见萧瑀抬腿落地的动作有些僵硬,抓住机会又嘲讽了一下儿子,「连续奔波数日,大腿肉是不是吃不消了?」

  萧瑀不答,扫了眼父亲的牙。

  萧荣幼时种地少时跟着商队走镖後来又参军入伍,几十年的风吹日晒早晒成了一身古铜色,此时蒙着一脸灰咧嘴笑,便显得那两排牙白得异常突出。

  而萧荣眼中的儿子虽然难掩疲色,却因眉清目朗依然通身的书生雅气。

  儿子不屑理他,萧荣自讨没趣,将坐骑留给护卫,他暗暗忍着腿侧的不适进了客栈。武将又如何,武将也是肉做的身躯,该酸还会酸,该累也会累,最多比文人坚持得久些罢了。

  萧荣出钱,一共要了四间上房,随行的两个护卫还担着采办的差事,父子俩分别要了一桶水先去休整。

  水是同时送过来的,萧荣囫囵擦了一通就完事了,隔壁儿子的房间却不断有水声传来,等那边彻底安静了,萧荣粗略一估算,儿子这澡大概洗了两三刻钟!

  天黑前护卫们回来了,除了马车、礼物,还给萧家父子各买了两套细绸成衣。

  这一带几乎没人认识自己,萧荣不在意衣着,只警告儿子,「明日收拾得精神些,不该说的话别说,免得罗家人看不上你。」

  罗大元不是贪财之辈,他真提出拿银子了结旧事更像看轻了人家,最好还是让老三与罗家的小女儿完成当年的婚约。

  萧荣觉得光凭老三的相貌气度还是很有胜算的,可谁让儿子长了一张连亲爹亲哥都嫌的毒嘴,家里小厮鞋子脏了他都要管,罗家住在乡下,屋里屋外难免有些脏乱,就算儿子不张嘴挑剔,一旦眼神带了不满,罗家人能看不出来?

  若非就剩这一个未婚的儿子,萧荣绝不会带老三来!

  当爹的叮嘱了一堆,萧瑀自始至终都是那副云淡风轻任你聒噪的态度,等父亲说完了他才道:「父亲想好如何向罗叔赔罪了吗?」

  萧荣道:「……你擅长做文章,帮我写一篇,我连夜背下来,」

  萧瑀道:「赔罪重在心诚,不在口舌,父亲若连这份诚心都没有,恕我不能随您同行。」

  萧荣:「……」

  黄桥村。

  吃过一顿丰盛的午席,说了一箩筐的家常,罗芙跟着爹娘一起将姊姊一家四口送出了门。

  明年裴行书就要进京赴考了,裴父十分重视儿子的前程,考虑到年後进京儿子初到京城可能会水土不服导致考场发挥失常,裴父提前派家里的管事去京城赁下了一栋地段清幽太平的小宅院,再叫儿子中秋後就启程,安安心心地在京城备考。

  罗兰也要随夫进京,负责照料丈夫的饮食起居,於是在动身之前她与丈夫带着一双儿女来与娘家辞行。

  赶考是喜事,罗大元、王秋月纵使不舍也都笑呵呵地说着吉祥话,诸如亲家公安排得如此妥当明年女婿必然会金榜题名,抑或是嘱咐长女一定要细心,莫叫女婿在饮食起居上耽误了。

  罗兰满腔的不舍都被爹娘重复的唠叨弄没了,忍住白眼,她拉着妹妹走到一旁,半不舍半雀跃地道:「等姊姊在京城安顿好了就给你写信,京城有什麽时兴的衣裳首饰姊姊也都给你寄一份,若你姊夫真能如愿金榜题名并留京做官,你就跟着易哥儿他们一起进京,到时候姊姊帮你在京城找一门好婚事,咱们姊妹俩继续在一个地方。」

  公爹有钱,答应了只要丈夫能留京就在京城给他们买一栋小宅子。

  为这宅子,无须爹娘叮嘱,罗兰也会让裴行书吃好睡好考好!

  罗芙看得出姊姊眼中的兴奋与期盼,她也同样盼望着,就算她不能蹭姊夫的光嫁到京城,她也盼着姊夫考上京官让姊姊当上官夫人。「好,我等着姊姊姊夫的好消息!」

  还在回应岳父岳母的裴行书隐约听到几句姊妹俩的悄悄话,这种期望於他是份不轻的压力,却也是更足的一份动力,学识已然在胸,接下来全力以赴便是。

  「爹、娘,你们多多保重,我们先走了!」

  临近黄昏,罗兰狠狠心,最後抱下妹妹与母亲,由裴行书扶着上了马车。

  马车出发了,两颗小脑袋从车窗探出来,恋恋不舍地朝外祖父一家道别,兄妹俩不会进京,但爹娘不在,接下来的几个月他们也不会再来黄桥村了。

  马车越来越远,王秋月嘴上笑着,眼泪早已落了一串串。

  罗芙心头怅然,却撑起精神哄母亲,「这样娘就哭啦?那明年姊姊定居京城再难回来了,娘岂不是要天天想得以泪洗面?」

  王秋月破涕为笑,抹抹眼睛道:「那敢情好,我宁可天天哭也盼着他们两口子别回来了。」

  罗大元咳了咳,扫眼巷子里出来看热闹的街坊们,小声道:「行了,这些好话都藏心里吧,在外面少说,免得美梦成真遭人妒,破了又招人笑。」

  王秋月、罗芙一起瞪过来,都不爱听後面那句。

  十九岁的罗松想说什麽,见母亲妹妹已经挽着胳膊进门了,老爹也一瘸一瘸地跟在後面,他摸摸鼻子,闭上了嘴巴。

  夜里,罗芙单独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也睡不着,便透过帐子对着窗边透进来的朦胧月光发呆。

  姊姊还没进京她就开始想姊姊了。

  除了想念,罗芙心底还生出一股焦躁与茫然,姊夫到底能不能高中,她到底能不能嫁进京城?

  其实也不是非要嫁进京城,姊姊不给她编织这个美梦的话,连近处的扬州城都没去过的罗芙哪里敢妄想天下第一富贵地的京城?

  罗芙焦躁的是自己都十六岁了,自去年起便有媒人不断登门,包括姊姊也张罗过几位县城的富家公子或秀才举人,但明着暗着相看了十来次,罗芙一个都没瞧上,那些男子要麽容貌普通,要麽家世一般,要麽仗着几分才气或家世倨傲无礼,至於单纯看上她姿色想要纳她为妾的罗芙连提都不想提。

  次数多了,街坊间传出一些流言蜚语,说她眼光高,想比照着姊夫给自己找夫君。

  罗芙承认,她的眼光确实可能被经常打照面的姊夫抬高了,可就算没有一个既俊秀又有才学且温文尔雅的好姊夫,她与姊姊都是远近公认的美人,她一个年轻貌美的姑娘,想嫁个如意郎君有什麽错?

  总之,罗芙宁可不嫁,也要自己看对眼才行。

  临睡之前,罗芙悄步凑到窗边,对着半空依然很圆的月喃喃许愿,愿姊姊姊夫心想事成,她也心想事成。

  第二章 月亮显灵了

  罗家的家境跟县城里的富户没法比,在黄桥村却是数一数二的,因为当年罗大元从战场退下来时也是个百户官身,瘸腿後当不成官了,但得了一笔还算丰厚的补偿银子,回村後夫妻俩盖了新房,置办了二十亩良田,还陆续从人牙子那里买了一个厨娘、两个服侍女儿的小丫鬟。

  罗家男丁少,地里的农活都雇人做,平时罗大元喜欢跟村里的老人下棋,王秋月爱跟妇人们凑在一块儿,罗松去年凭藉强壮的体格与师从亲爹的简单招式进了军营,闲时练武种地,战时打仗,罗芙则会跟着几个小姊妹四处玩耍。

  及笄前罗芙一直在镇上的私塾读书,读着读着身条有了变化,脸蛋也越来越引学子侧目,夫子便委婉地劝她中止学业,毕竟再读下去也无法科考博取功名,与其逗留私塾徒惹麻烦,不如留着好名声回家待嫁。

  罗芙算是同时入学的小姑娘里读得最久的了,先生都不愿再教她,她也就听劝地回了家。

  扬州的秋日不冷不热正舒服,罗芙与几个同样不用帮家里做事的小姊妹去了村头的小溪边,先是戏水,日头偏高了再躲到岸边的柳树荫里绣花聊天。

  小姊妹们都很羡慕罗芙的姊姊罗兰,得知罗兰要去京城了,纷纷畅想京城的繁华。

  「哎,马车!」

  此言一出,树下的姑娘们同时抬头,果然在通往本村的路上看到一辆比罗家的马车还要气派的青帷马车,车前车後都有两人骑着毛发黝黑发亮的高头大马,望着望着,马车越来越近,车前一魁梧一清瘦的两道身影也越来越清晰。

  「长得真俊啊,比阿芙姊夫还好看!」

  小姑娘没想踩低姊妹的亲戚,碍於学问不高想不出什麽夸赞的话,才下意识地用她见过最俊的人来比较。

  罗芙一点都不生气,因为那人确实比姊夫俊,她刚看清楚时也是这麽想的。

  到底是村里长大的姑娘们,胆子大,人一多更壮胆,索性全都直勾勾地盯着来人。

  路上,萧瑀瞧见那边有群姑娘便开始目不斜视,萧荣仗着辈分高多扫了几眼,视线在里面众星捧月般的小美人脸上停留片刻,想到护卫查探过後交给他的那张信纸,萧荣眯眯眼睛,靠近儿子道:「据说罗家小姑娘的美名传遍了方圆几十里,那个可能就是。」

  萧瑀仍是看着前路,「请父亲自重,莫叫人骂您为老不尊。」

  萧荣:「……」别人会不会骂他不知道,儿子先拐着弯骂上了!

  瞪一眼这不孝玩意,萧荣故作威严状,与小姑娘们隔了十几步时停马,拱手朝她们道:「我乃京城人氏,今日特来贵村寻旧友罗大元,诸位若有认识他家的还请帮忙指明方向,多谢了。」

  小姑娘们一听齐齐看向坐在中间的罗芙。

  罗芙都懵了,老爹什麽时候认识住在京城的旧友了?

  随着小姑娘们的视线,萧荣也基本确定了罗芙的身分,笑得越发慈祥,「这位姑娘是?」

  罗芙半是主动半是被姊妹们推站了起来,飞快打量一番父子俩,解释道:「家父与您所说的旧友同名,上元节的元,只是从未听他说过曾结交您这样的贵人,您确认您要找的是家父吗?」

  萧瑀闻言率先下了马,单手牵着缰绳站在一侧,目光微垂,不言不语却俊若修竹。

  萧荣了解自家老三,虽然经常说话得罪人,该有的礼数绝不会落下。

  他继续对小姑娘道:「我与旧友在战场相识,後来他因伤回乡还落了脚疾,敢问令尊可是如此?」

  罗芙眼中的错愕已经回答了他。

  萧荣笑道:「既是故人之女,就请贤侄女为我们引路吧。」

  说完他翻身下马,准备跟着小姑娘步行进村。

  跟姊妹们打过招呼,罗芙离开树荫,沿着溪岸走向石桥的这一头,视线自然而然地投向桥上,以及牵着骏马正在过桥的那一行人。

  黄桥村的名字便得自这一座不知搭建了多少年的老石桥,砌成桥身的石块在秋日暖阳下呈现出暗淡的琥珀黄,清澈见底的潺潺溪水自桥底蜿蜒而下。

  这都是罗芙看了十几年的景,可今日桥上多了一位清俊文雅的公子,於是这寻常无比的小桥流水竟也多了一份清幽雅致。

  当然,罗芙可没傻到一直盯着那年轻公子看,不经意般瞥过两眼就罢了。

  石桥不长,萧荣父子过了桥,罗芙也来到了他们面前。

  萧荣当年能做出毁约的事,骨血里就是流着几分爱慕虚荣,别看他为了大儿子提出让老三与故友的小女儿履行两家婚约,其实他心里也觉得对不住老三,老三的嘴不招人,可老三的相貌、才学在京城的年轻一代中都是拔尖的,堂堂侯府公子迫於无奈去娶一个村姑,多委屈啊!

  护卫在信中夸赞罗家姑娘的美貌时萧荣根本没有当真,按照信中说出来只是为了哄老三答应而已,直到刚刚亲眼见到小姑娘,萧荣为了儿子生出的那点不甘才消散了大半,自古英雄才子当配美人,老三娶人家没什麽可亏的!

  「贤侄女,我名萧荣,你唤我伯父便是。」萧荣先介绍自己。

  他身形魁梧健硕,罗芙得仰头才能看清他的正脸,见长辈目光慈爱,她笑了笑,乖乖唤伯父。

  萧荣点头,再指着旁边的儿子道:「这是犬子萧瑀,在家排行老三,你不嫌弃的话就叫他三哥吧。」

  这般亲昵的称呼,罗芙的第一个念头是此人与自家老爹的交情大概非同一般,萧瑀却明白父亲是在欺负罗姑娘不明旧情想提前拉近关系。

  对上小姑娘不确定的视线,萧瑀拱手道:「见过姑娘。今日初识,萧瑀不敢妄担兄名,家父口没遮拦惯了,还望姑娘海涵。」

  罗芙确实喊不出「三哥」,但俊公子这麽客气,文质彬彬的,往来皆乡邻的她也不太习惯,轻声答了句「三公子言重了」。

  陌生的男女,一个守礼一个矜持,连个稍长些的对视都没有,萧荣见状赶紧接过话。

  几人边说边走,罗芙走在了长辈身边,与那位三公子隔了他爹跟两匹骏马。

  萧荣话很多,一直在打听故友这二十多年的情况,罗芙基本有问必答,反正老爹也没什麽秘密。

  进了村子不久罗芙就看到了坐在几个大爷棋友中间的老爹,下棋的观棋的都很认真,谁也没注意到村里来了远客。

  罗芙脆脆地喊了一声「爹」。

  罗大元立即从老头堆里抬起脑袋,先看到的自然是女儿,随即是女儿身後的大马车,最後才是站在女儿一侧的魁梧壮汉。

  罗大元愣住了,呆呆地盯着那张似乎见过的脸。

  他还要从记忆深处搜寻,萧荣却是专门为了他来的,这一打照面,立即丢了手里的缰绳,朝前快走几步,声音哽咽地道:「大元,是我啊,萧荣!」

  萧荣?

  罗大元噌地站了起来,瘸着腿走出人堆,定住脚步再盯着萧荣打量一圈,终於确认了来者身分,他蓦地哭了,瘸着脚步伐狼狈地朝萧荣跑去,「是萧兄,我的萧兄啊!」

  如果说萧荣方才的哽咽与激动是装出来的,此时看着罗大元横流的眼泪瘸腿奔赴而来的身影,听着他嚎啕出来的「萧兄」,萧荣竟真的红了眼眶流了泪。纵使他一朝发达抛弃贫友,可在二十多年前,在他还只是个小兵小百户时,他与罗大元的并肩作战、同吃同睡、出生入死都是真的,两人的兄弟情也是真的,是因为长久的分隔两地才会尘封。

  「萧兄!」

  「大元!」

  一对跨过了二十多年岁月长河的战场兄弟狠狠地抱在了一起。

  官场生涯让萧荣比年轻时候内敛了很多,罗大元依然如年轻时热情奔放,才抱上就哭着叙起心事了,「太好了萧兄,你还活着,这麽多年都没有你的消息,我还以为你……呜呜呜!」

  萧荣:「……」

  将坐骑交给护卫牵着的萧瑀:「……」

  好在父子俩都看得出来,罗大元说的是肺腑之言,并非蓄意讥讽。

  罗大元真是这麽想的,他生在扬州广陵,萧荣则生在冀北的长城脚下,来自天南地北的两个人因为永成帝征伐吴国而结识相交。

  罗大元受伤即将离开战场时萧荣承诺会经常给他写信,还说战事平息了有机会要来探望他。

  回乡的前仨月,罗大元确实每个月都收到了萧荣的一封信,随信而来的还有萧荣送他的银子,一次五钱一次二两,最後一次萧荣立了军功,一口气给了他十两银子再加上一支金镯,可後来就再也没有了,两人彻底断了联系。

  将士们能在战场上立功发财,也会在战场上丢掉性命,罗大元无数次想,他的萧兄究竟是战死了,还是负伤回乡碍於家境无力再帮扶他了乾脆不再往来?

  罗大元知道萧荣家住何处,他写过信,每一封都如石沉大海,想亲自去看看,一来脚瘸走动不便,二来家有幼子幼女脱不开身,三来路途过远半路可能遇到山匪……

  「萧兄,我给你写了十几封信,你都没收到吗?」哭够了,罗大元拽着袖子抹抹脸,肿着眼睛望着萧荣问。

  萧荣定居京城後,收到过几封老家里正转寄给他的信,但那时他已经贵为侯爷,怕回了信後罗大元会坚持两家的娃娃亲,索性装作没收到,等老大到了说亲的年纪罗大元不再来信了,萧荣还狠狠松了口气。「这事说来话长,咱们回家慢慢叙旧。」

  「对对,你们大老远地赶过来肯定累了,快跟我回家坐坐!」

  罗家的宅院比萧荣想像得要乾净整齐,只是此时他也顾不上自家爱讲究的老三了,因为罗大元托了闻讯赶回家的妻子王秋月在堂屋招待萧瑀,他迫不及待地拉着萧荣要去後院叙旧。

  其实在堂屋叙旧也行,是萧荣希望找个地方兄弟俩单独说话。

  罗芙没道理赖在年轻的男客身边,萧荣二人离开後她也回了自己的闺房,眼睛看不见,心思却飘到了後院,好奇老爹与萧荣究竟有什麽旧情。

  後院,萧荣、罗大元各坐着一把椅子促膝而谈,萧荣从两人战场分别後开始讲起,讲他是如何一步步从一个百户直到立功封侯。

  「潮山一役,皇上中了吴军将领的埋伏,敌众我寡,只能突围求生。连着失败几次後,皇上的两万精兵只剩三千了,都是血肉之躯,眼看着那是一条死路,就有小兵闹着要降,把皇上气得啊,好几次要举刀去砍闹事小兵的脑袋,都硬生生忍住了。

  「你想啊,本来就少兵,自己杀自己人,岂不是替敌军省了事?最後,皇上当着众将士的面承诺,想降的他不阻拦,随时可以走,留下来助他成功突围的,生者封侯,死者皆赐百金抚恤家小。说完这话,皇上扯下一面军旗,让愿意效忠他的小兵将腰牌放进去,收集完後他会将包袱埋在山里,待他整军归来再按照腰牌兑现诺言。」

  罗大元彷佛置身其中,胸口沉重得要喘不上气,「最後多少人成功突围了?」

  萧荣闭着眼睛,脸上淌下两行热泪,「除了皇上,只有我与两个大将军,皇上与大将军是真厉害,我是纯命硬不该死在那里。後来两个大将军还立了无数军功,凭本事封了国公,我兵法一般武艺一般,全靠这次命硬得皇上激励将士的承诺才捡了个忠毅侯。」

  在京城百姓眼中,他萧荣是高高在上的侯爷,但在真正的名门勋贵眼中,他的侯爵名不副实。

  想到封侯後受过的排挤与委屈,萧荣在故交面前痛哭流涕。

  罗大元心疼死了,又是一番拥抱安慰。

  萧荣受之有愧,埋着头将他因为嫌贫爱富、趋炎附势所以断交旧友、背信毁约的卑劣行径交代得清清楚楚,再无遮掩。

  罗大元却一点都没放在心上,憨笑道:「当年咱们也是随口一说,从战场回来我就忘了,等兰儿长大你又生死未知,我虽然记起来了却怕秋月怪我胡乱应承耽误女儿,就没敢跟她提。真的,你不用觉得对不起我,我跟你说,兰儿嫁得可好了,我女婿是个举人,马上要进京准备明年春闱呢。」

  大女婿太好,哪怕倒回去几年,萧荣带着他的长子来提亲,罗大元也更中意裴行书,宁可不要京城的贵亲。

  萧荣猜到旧友会这麽说了,越发惭愧,又提到大儿子的腿伤,「……跟你伤在一个地方,怕是你不记恨我,佛祖还记着我毁约的罪过,非要让我尝尝报应。我这次来就是为了找你赎罪,好替老大在佛祖那求份恩典,让他饶过老大。」

  既不懂医术也不懂佛法的罗大元发愁了,他帮不上忙啊。

  萧荣欺他心善,满面诚恳道:「佛祖都降罪了,说明咱们俩命定该当亲家,芙儿还没说亲吧?我家老三也还单着,你若看得上他,咱们让老三跟芙儿凑一对如何?」

  罗大元下意识地望向堂屋。

  萧荣接着夸自家老三,「你别看我是个武夫,老三可是个读书人,十九岁就中了京师乡试的解元,二十岁春闱时因为吃错东西坏了肚子没发挥好才落了榜,这两年我把他送去嵩山书院受名师点拨,明年肯定跟行书一样金榜题名,到时候你一口气得两个进士女婿,说出去多光彩!」

  这饼够香,罗大元不自觉地痴笑起来。

  等他从美梦中醒来,萧荣热情地问:「那就这麽定了?」

  罗大元道:「……我是愿意,可我们家我说了不算,得秋月跟芙儿都同意才行。」

  尤其是女儿,眼光高着呢,举人也相看过好几个,都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黄了。

  萧荣道:「好,那饭後你再跟弟妹芙儿商量商量,我们父子俩诚心求娶,就等你们点头了。」

  堂屋里,因为有个大女婿裴行书,王秋月面对萧瑀这样的读书人也没那麽局促了,一边稀罕地端详年轻人的俊脸,一边热络地问些家常,包括萧瑀今年多大了、考了哪些功名等等。

  萧瑀一一回答,小丫鬟送来茶水,他颔首道谢,端茶品茶的动作风雅清逸。

  王秋月看得目不转睛,直到萧瑀放好茶碗抬眸看来,她才尴尬地收回视线,鬼使神差地问道:「二十二,是不是已经成亲了?」

  萧瑀道:「这两年一直在读书,父母还未曾张罗。」

  王秋月莫名满意,小女儿期盼许久的如意郎君,不正是这个样?

  又是一顿丰盛的午席,只是罗芙没有出来陪客,直到席後萧荣父子要回县城了她才被母亲唤出来送客。

  并不知晓父辈打算的罗芙大大方方的,马车一走远就与爹娘兄长往里走。

  憋了许久的罗大元终於憋不住了,将妻子与儿女叫到堂屋,关上门,竹筒倒豆子似的转述了萧荣那些话。

  王秋月既高兴真的可以收了一表人才的萧瑀做女婿,又忧心萧家的家风,「侯爷那麽势利,因为长子的伤才来找咱们,万一这计画没用他儿子还是瘸了,他会不会怪到芙儿头上?或是计画管用他儿子好了,他们一家却嫌弃芙儿家世低微欺负她?」

  憨厚的罗大元也有血性,哼道:「他敢这样我就去京城大闹一场,让全京城都知道他是什麽德行!」撂下狠话,他又想了想,替故交说话道:「但我看他不像会过河拆桥的。」

  真瞧不起他,萧荣不会跟他剖心,而且一个愿意为了长子低头的势利眼,骨子里不会坏到哪里去。

  「至於家世,他是泥腿子出身,他夫人也是村里姑娘,嫌弃芙儿就等於嫌弃自己,应该不会。」

  王秋月道:「萧瑀两个嫂子可都是高门闺秀……」

  默默听着的罗芙突然道:「高门闺秀又如何,只要我有理,我就不怕她们,莫说她们,就是侯爷,光凭他毁约这件事我就能拿捏他一辈子。」

  小姑娘趾高气扬的,王秋月懂了,笑道:「芙儿愿意了?」

  罗芙瞋了母亲一眼,这还用问?

  一个面如冠玉、温文尔雅的侯府公子、读书举人,才品财貌皆全,简直就像昨晚的月亮显灵了,她要什麽月亮就给她送什麽。

  反正罗芙对萧瑀非常满意,至於嫁人後可能会面临的一些婆媳妯娌琐碎,嫁谁都会有,她自己立得起来便什麽都不怕。

  既然父女俩都同意这门婚事,本就对萧瑀满意的王秋月也痛快地拍了板,使唤儿子道:「趁着你大姊他们还没出发,你赶紧进城一趟,你姊夫懂得最多,叫他也帮咱们拿拿主意。」

  罗松不服道:「……妹妹的婚姻大事,你们怎麽不问问我的意见?」

  王秋月挑眉,「你不同意?」

  罗松道:「……算了,我听你们的。」

  第三章 顺利议定亲事

  罗家养了一匹骡子,罗松骑着骡子去的县城,才过了半个多时辰他就回来了,身旁紧跟着一辆马车,车内坐着的正是罗兰、裴行书夫妻。

  不等裴行书朝岳父岳母行礼,罗兰两步挡到他面前,兴奋地问爹娘,「那人真是京城的侯爷?」

  罗大元道:「真的,他给我看了侯爵的腰牌,纯金御赐,绝不掺假。」

  萧荣展示腰牌并非为了显摆,也是担心隔了这麽多年突然露面,罗家怀疑他要拐了貌美的女儿去卖钱。

  很快,一家人重聚堂屋,由罗兰细细询问,罗大元又将他与萧荣的谈话掰碎了回答大女儿。

  罗兰还去看了萧家父子带来的礼,全是广陵城最上乘的货色,名酒名茶香料绸缎,至少花了两百两。

  礼物都堆在罗芙居住的西屋,姊妹俩一起看的,罗兰摸了摸最後一匹缎子,再去瞧妹妹,就见她脸颊红润,眼里嘴角都是笑。

  罗兰放下缎子,拉着妹妹坐到床边,轻声道:「看来你是一百个愿意了?」

  姊妹俩相差了八岁,罗芙从小就跟在姊姊屁股後面玩,有什麽小秘密都会告诉姊姊,此时也不隐瞒,微红着脸道:「他长得好,别的方面也都好,嫁了他,既全了我的念想,日後也不用劳烦姊姊再为我的婚事费心了。」

  爹娘久住乡下,很难认识出挑的儿郎,姊姊怕媒人不靠谱,一直在裴家与姊夫的人脉里替她挑选。

  罗兰能想像侯府的富贵,却想像不出萧瑀的模样,後悔道:「早知我们多住一晚再走了,正好我也亲眼瞧瞧我妹妹千挑万选的妹夫到底有多俊。」

  罗芙低头扯袖口,「还没定下呢,姊姊还是叫他三公子吧。」

  罗兰笑着捏了捏妹妹的红脸蛋,不同於她的纤瘦,才十六岁的妹妹生得颇为圆润丰满,处处光嫩,一看就是福相。

  罗芙存了一点心事,乖乖给姊姊捏,等姊姊捏够了,罗芙抬头,看着虽然已为人母却依然鲜妍柔美的姊姊,她垂了几次睫毛,终於小声地问出了口,「姊姊,这本来是你跟侯府的婚约,你会不会……」

  不是罗芙把姊姊想得太过气量狭小,而是村里常有至亲的兄弟姊妹为了一点钱财争得面红耳赤甚至老死不相往来,包括姊夫家里,姊夫那位同母的大哥、继母所生的弟弟都抱怨过裴老爷对姊夫过於偏心,给姊夫两口子贴补的银子过多。

  罗兰闻言,抓起妹妹的手拍了一下手心,「胡思乱想什麽,我是那样的人吗?」

  罗芙连连摇头。

  罗兰再给妹妹讲道理,「罗家与萧家的婚约,既不是你的也不是我的,而是咱爹跟侯爷空口许下的。他们想做亲家,口头婚约便能落实成真,他们改了主意,这婚约就是几句废话,所以早在侯爷跟爹断联时我跟他的大儿子就没有任何关系了。如今侯爷带着三公子登门提亲,这便是独属於你的缘分,姊姊才不会嫉妒,只盼着我妹妹遇到的是一份好姻缘。」

  罗芙眼睛酸酸的,靠到姊姊肩头,双手抱着姊姊的腰。

  罗兰一转话风,哼道:「当然,也是我现在跟你姊夫过得好才不会酸你,万一明年你姊夫没中,我做不成官夫人了,你得经常送我一些京城的好料子好首饰,我才会继续把你当好妹妹。」

  罗芙笑道:「第一,姊夫肯定会中,第二,姊姊送过我那麽多衣裳首饰,以後只要我有条件,不用姊姊说我也会送你。」

  不是谁欠谁的,而是姊妹间正常的情分。

  解开那点心事,姊妹俩笑着回了堂屋。

  裴行书的视线自姊妹俩的脸上扫过,猜到妻子与妻妹都很赞同这门婚事,他岂会不识趣地唱反调,只提出等他跟妻子回城後他再去趟萧家父子下榻的客栈,然後明日晌午由他做东,一家人在城内的如意酒楼宴请萧家父子,以示待客的诚意。

  或许一顿饭试探不出萧家父子的真正秉性,但多少能看出一些什麽,但凡父子俩对自家人有半点嫌弃,裴行书宁可给妻妹泼冷水也要如实相告。

  罗大元疑道:「明日?明日你们不是要出发了?」

  罗兰瞋眼老爹,「离春闱还有半年,进京不急这三五日,等这事敲定了再说。」

  裴行书颔首,「此事不决,我们走得也不放心。」

  一番话说下来,王秋月看大女婿的眼神比她看儿子罗松可亲多了,靠谱!中用!

  分别之前裴行书低声对岳母道:「若亲事成了,对外就说侯爷忆起旧情特来探望岳父,因喜爱妹妹的才貌性情临时起意提的亲事,村里如此,我对家父也会按此相告。」

  忠毅侯毕竟享受了二十多年的侯爵尊贵,为了长子的伤才来罗家悔过,如果罗家经常把他的过错挂在嘴边,定然难忍。

  王秋月明白,别有深意地看眼丈夫、儿子,点头道:「放心,哪个敢四处乱说,我逐他出门!」

  罗大元在跟长女说话,罗松察觉了老娘的眼刀子,顿时又莫名又委屈。

  裴行书随着罗兰上了马车。

  马车出发後夫妻俩分别坐在主位一头,不是刻意要这麽坐的,纯粹是习惯了把中间的位置留给孩子。

  裴行书坐姿端正,余光瞥向妻子那边,见妻子懒懒地倚靠着车板,右手手肘搭在窗前,手心托着下巴,不知在想什麽。

  裴行书一时想了很多,想起两人刚成亲还没有孩子的时候,每次往返岳父家中,妻子要麽紧紧挨着他抱着他,要麽仰面躺在他腿上,更娇的时候还会像个孩子一样坐在他怀里让他抱满一路,就算是孩子们出生了,一旦有机会单独出门,妻子也还会缠过来,毕竟他们依然是一对年轻的夫妻。

  今日怎麽不缠了?

  来时心急知晓萧家的情况能够理解,现在……是在遗憾她错过了一次嫁入侯府的机会吗?

  忽地,马车颠簸了一下。

  罗兰托着下巴的手错了位,她才晃下脑袋,旁边的丈夫便凑了过来,修长温热的大手捧住她的脸,防着她撞上车窗。

  车稳了,夫妻俩对视一眼,罗兰顺势靠到了丈夫肩上。

  裴行书喉头滚动,问:「在想什麽?」

  罗兰叹气,「想萧世子的腿伤能不能好,真能康复的话,妹妹在侯府的日子会更顺遂。」

  忠毅侯似乎很偏心长子啊,就为了虚无缥缈的报应之说,宁可让三儿子娶一个村里姑娘。自家人满意妹妹能嫁个侯府贵公子,可人家三公子心里真愿意?万一萧世子最终还是瘸了,三公子可能会第一个恼妹妹无用。

  裴行书道:「……萧世子剿匪有功,应会否极泰来。」

  罗兰偏偏头,找了个正好能看见丈夫侧脸的姿势,笑道:「说起萧世子,芙儿还担心我会羡慕她呢。」

  裴行书这才看向妻子,眼里带着几分戏谑,「不光妹妹担心,我也有此顾虑。」

  罗兰笑了,笑着笑着在他腰间拧了一把,「孩子都两个了也值得你酸,放心吧,我爹大老粗一个,四十多岁了还经常被人哄着借钱,我可不相信他二十出头时随口给我许的婚事,还是我自己挑的夫君更合我心意。」

  她与裴行书是初遇就看对了眼,她喜欢他的脸与一身绸缎透出来的书卷气,裴行书喜欢她的貌,至於情分,那都是婚後一点一点处出来的。

  回了县城,裴行书先将妻子送回裴宅,换过一套锦袍再前往福临客栈。

  他骑着马,身後跟着一个长随,沿着长长的主街往前走时忽然注意到一道鹤立鸡群的身影,那人站在一个摆摊的老翁摊前,只露出白皙清俊的侧脸,像个读书人,但本地这般年纪又这般姿容的读书人,裴行书不可能不认识。

  裴行书走得本就不快,这下让坐骑走得更慢,终於与对方擦肩而过时,他听见那人问——「老伯行动不便,为何不让家中青壮出来营生?」

  裴行书侧首,看着满面沧桑的老伯目光浑浊地道:「没青壮喽,三个儿子都死在了战场,儿媳妇们改嫁了,只剩一个老伴几个孙辈,我不出来,全家都得饿死。」

  背对着他的读书人没再多问,随手在摊上买了两个木雕玩意,付了一两银子,叫老伯不用找。

  骏马慢慢地往前走着,拉开了裴行书与那人的距离。

  明明是一件与他无关的小事,裴行书心里却沉沉的。

  福临客栈到了,裴行书客气地请夥计帮忙通传,说他要拜访萧荣、萧瑀两位客人。

  夥计一听就对上了人,瞅瞅二楼道:「萧老爷晌午吃了酒,回来就睡下了,让我们不要扰他,萧公子出去有一个多时辰了,还没回来。」

  裴行书笑道无碍,选了一张临窗的桌子,点了一壶茶,独自慢品起来。

  他看着窗外,等了一刻钟左右,方才在路上偶遇的那位布衣公子出现在了客栈门口,被他问过话的夥计看见来人,立即又看向了他。

  裴行书回个眼色,起身朝布衣公子笑道:「公子请留步,敢问可是京城来的萧三公子?」

  萧瑀转身,飞快打量过对方,应道:「正是萧某。」

  裴行书拱手行礼,「鄙人裴行书,特奉岳父罗大元所托来拜访公子与萧伯。」

  萧瑀听父亲说过罗家的情况,知道裴行书,再想到两人有希望成为连襟,萧瑀面上多了笑意,回过礼後两人面对面地坐在了茶桌两侧。

  裴行书先道明来意,提出明日宴请之事,萧瑀代父接受了邀请。

  裴行书再夸起萧瑀的丰姿气度来,萧瑀谦道:「皮囊而已,不值一提。」

  几句话的功夫裴行书就确认了,这位京城来的三公子似乎不喜虚言应酬,也不喜主动攀谈,与他平时来往的书生们都不一样。

  别人话少,裴行书便不耽误对方的时间了,约好明日见面後告辞离去。

  回了家,敷衍过前来探听的兄弟们,裴行书单独对妻子夸道:「三公子果然一表人才,为人宽厚乐善好施,就是不知他生性孤僻还是与我不熟,谈话间可谓惜字如金。」

  罗兰听他说了路边的偶遇,对萧瑀的品行也颇为认同,别说京城的贵公子了,本县的一些有钱公子哥都把眼睛长在了头顶,看穷人如同猪狗,令人憎恶。「话少没关系,心善就好,难怪他不嫌弃我们家门户低,愿意替侯府履行婚约。」

  次日上午,罗大元、王秋月、罗松先来了裴宅,罗芙是要议亲的姑娘,不适合在男方面前露面。

  听大女儿大女婿夸赞萧瑀善待穷人之举,罗大元夫妻俩更放心了,时辰一到,一家人便由裴行书带路赶往如意酒楼。

  萧荣、萧瑀比他们来得更早,萧荣特意找酒楼东家点了一桌好酒好菜,并提前结了银子——离京时他没带多少行囊,银票带了不少。

  躲在二楼雅间的窗边,萧荣一边往外张望一边忐忑不安,「宴请宴请,也不知是要答应咱们还是拒绝。」

  萧瑀沉默而坐。

  萧荣盯着儿子看了会儿,自我安抚道:「应该是成了,小姑娘都喜欢俊的,你们哥仨就数你会长,全取了我跟你娘的长处。」

  老大继承了他的麦黄肤色,老二眼睛细嘴唇薄有点奸臣相,就老三又白又俊又正派,丞相高兴时都夸过老三仙风道骨。

  萧瑀道:「若将来我嫁女儿,我会更看重男方的家风。」

  萧荣扭头看窗外,「听不懂,哎,来了,走,快跟我下楼接人。」

  一刻钟後,罗家三口与裴行书夫妻将桌子围了大半圈,萧荣父子以二对五,略显势孤。

  萧荣急着回京当差催促得热络,罗大元憨厚质朴,两家很快就敲定了婚事。

  这只是第一步,接下来还要商议婚期、聘礼等必不可少的步骤。

  萧荣以长子的腿伤为重,希望将婚期定在他提前看好的十月十二的吉日,既能多给两家一些筹备的时间,也赶在了长子能尝试下地走动之前,这样才足以向佛祖证明他的诚意,免得佛祖担心他只是在故意拖延,一旦长子的伤好了他又要悔婚。

  「你们放心,萧瑀成亲用的聘礼我们早在三年前就准备好了,绝不会亏待了芙儿。此外我还置办了一处宅子作为辜负大元这麽多年的补偿,大元你们就搬去京城住吧,一来方便芙儿出嫁,二来行书、老三肯定都要留京做官的,你们夫妻俩舍得留在扬州跟女儿们分隔两地?」

  罗大元、王秋月互视了一眼。

  罗松正担心爹娘丢下他,萧荣又笑着对他道:「松儿也进京,我会安排你到我麾下当差,你好好表现,再加上我的提携,多的不敢保证,怎麽也能让你在三年内升到百户。」

  百户官不大,但没有战事的话普通小兵也难以有机会当上百户。

  罗松不在意这些,能跟爹娘姊妹同住一地就好。

  罗大元没有挣扎太久,跟妻子、大女婿低声交谈之後,他对萧荣道:「萧兄一番美意我心领了,只是我腿脚不便,进京也难结交新友,还是住在村里更自在,而且我早说了,我不怨你,也不需要你的补偿,你那宅子留着自用吧。」

  王秋月道:「对,就是这样,芙儿能嫁三公子这样的如意郎君我们已经知足了,不能再占你们的便宜,侯爷真念着与大元的旧情,将来善待芙儿就行了。送嫁的事也好办,我们会暂住在行书夫妻俩的宅子,婚事一了我们再回扬州,松儿也跟着我们回来,他心思简单,留在京城容易闯祸,在这边当个小兵挺好的,等他真有本事自己升到京城再劳侯爷多费心。」

  听侯爷之前跟丈夫的诉苦,萧家在京城都受真正的名门勋贵排挤,自家人去了只会拖累女儿女婿。

  小富即安,王秋月与丈夫都不贪,就让年轻的女儿女婿们在京城挣前程吧!

  婚期一定,留给两家的时间就不多了,侯府要整理聘礼、拟写请帖、筹备宴席,罗家则需要尽快收拾行囊赶赴千里之外的京城,好留出时间预备女儿出嫁所需。

  从礼数上讲,萧荣催得这麽急是委屈罗家了,好在村里出身的罗大元夫妻都大大咧咧的不计较小节,准新娘罗芙正为天赐这麽一门如意婚事欢喜着,嫁得越早她心里越踏实。

  萧荣自知失礼,将方方面面考虑得都很周全,交代罗家只需要人进京就行,女儿出嫁常备的嫁妆俗礼侯府都会提前预备好,免得罗家这边还得把桌椅碗碟棉被脸盆什麽的都搬过去。

  罗大元、王秋月终於没再跟他客气。

  这些都商议好,萧荣多陪罗大元叙旧一日,八月二十一这早就要提前动身返京了,担着官职的人,耽误不起,待考举人萧瑀则会同罗家人一起进京。

  漫漫长路,萧荣对这儿子不太放心,再三警告他少开口。

  萧瑀道:「父亲多虑了,我不会对守礼之人无礼。」

  读书人有读书人当守的礼,官员有官员应尽的职,普通百姓碌碌求生已是艰难,他不会用同一套规矩礼法苛求所有人。

  萧荣哼道:「勉强信你一次,若你半路将丈人一家气走,我打断你的腿!」

  萧瑀只管送父亲下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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