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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东篱《侯爷的聘礼是借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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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东篱《侯爷的聘礼是借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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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侯爷的聘礼是借据》
作者:叶东篱
系列:蓝海E158701-E158702
出版社:新月文化
出版日期:2026年06月17日
内容简介:
现代业务女王vs.口嫌体正直侯爷,
这场「借住合约」是谁先动了心?
侯爷,你不是说不娶我吗,咋吃醋时倒是挺积极?
业务女王苏窈一朝穿越竟是爹娘双亡、家产被抢,
并附赠一群恨不得把他们姊弟俩吃乾抹净的黑心亲戚,
身处狼窝不逃是傻子,她当机立断带着弟弟夜奔未婚夫家,
安远侯崔凛打仗带兵一把好手,府中财务却捉襟见肘,
於是她和他约定好——她借钱,他借住,一年後解除婚约互不相干!
她一边收拾自家的极品亲戚,一边顺手帮侯府理帐,
而且她人缘可好了,他的祖母喜欢她,寡嫂和侄儿亲近她,
奴仆以伺候她为荣,她更发现他根本口嫌体正直,
她被掳走是他及时来救,他中了春药只想找她贴贴,
还乱吃府中西席的醋,暗中跟人家较劲……(幼稚!)
某晚他突然向她告白,隔天却开始装不熟,
她本觉得奇怪,後来才弄清是因为北疆战事起,
他担心上战场回不来耽误她,
她送他一个吻、一个平安符,意思是她信他绝对凯旋而归,
哪里晓得这厮是个臭胆小,居然给她退、婚、书!
第一章 用钱换庇护
「姊姊!姊姊!」
苏窈被吵得头疼,睁开眼便看见一个白得放光的小可爱拉着自己的手不住的摇晃着,看到她睁眼,小可爱擦着脸上眼泪,欢喜的叫道:「姊姊醒啦!姊姊醒啦!」
苏窈扶着额头坐了起来,脑海中多了许多不属於自己的记忆,她突然意识到一件事,难道她穿越了?不就是熬了一夜赶报告,怎麽就穿了呢?她可是公司的金牌业务,还等着拿丰厚的年终奖金呢!
原主是苏家大房的嫡女,父母刚刚亡故,一个月以来她忧伤过度神志恍惚,方才在水池边看鱼,背後突然多了一只手猛的一推,她掉进了水里。当众人手忙脚乱的把人从水里捞出来,芯子已经换成了现在的苏窈。
坐在床上的苏窈微微眯了眯眼睛,这可是一笔人命帐呢!
原主性子绵软,她苏窈可不是任人揉捏的主儿!
「大姑娘,喝杯姜茶吧?」丫鬟绿儿端了茶水过来,气愤的说:「奴婢方才瞧见环儿姑娘就站在大姑娘身後,说不准就是她将姑娘推下水的!」
苏环儿是二房的嫡女,原先在大房说话都不敢大声,如今也敢在她面前吆五喝六了。
「姊姊,喝茶!」才六岁的小可爱踮着脚尖从绿儿手里接过茶水,也不怕烫,轻轻吹了吹,这才端到她面前。
眼前这雪白可爱的小男孩穿着一袭白色小袍子,额头上还绑着一条白色的布带,正是原主的弟弟,六岁的苏誊。看到他,苏窈心里生出亲近感,不由得伸手抚了抚他的头顶。
她接过茶盏喝了一口,浑身暖和了许多。她跟弟弟一样也是一身雪白,因为他们还在孝期。
苏氏乃是京城富商,她家是苏家大房,掌着苏家的生意,可一个月前商船沉了,大房夫妇双亡,只留下偌大的家产和一对儿女,於是苏家二房、三房都凑了过来。原本不过是帮大房打打下手的人,如今如狼似虎对大房蚕食鲸吞。
如今,大房家产被刮分得差不多,只差一枚钥匙。据说苏窈母亲朱氏的嫁妆非常丰厚,里头的金银珠宝古董字画值许多金银,除了苏窈,没人知道那嫁妆在哪里,只是听说有那麽一把钥匙锁着那些嫁妆。
「哟,从姊醒了?」苏环儿十五岁,容貌寡淡,却穿着一件撒花豆绿锦裙,头上戴着好几样珠翠,看向苏窈的眼神满是挑衅。
当她的目光落在梳粧台上,被上头一支红玉簪子给吸引住了,伸手就攥入掌中,豪不迟疑的插在自己的发髻上,笑吟吟的说:「你如今重孝,反正也戴不上这红色簪子,还不如给我,我年纪比你小,戴着更好看。」
绿儿忙道:「环儿姑娘,这房里已经被你们拿得没什麽值钱的东西了,这簪子是夫人留下的,您不能拿走!」
「啪!」一个响亮的耳光落在绿儿的脸上,苏环儿冷声喝道:「我堂堂嫡女面前还轮不到你一个丫鬟撒野,给我滚一边去!」
绿儿捂着脸红着眼,最终还是默默退到了一边。这府里如今做主的是二房,若她硬杠,只会被赶出去。
苏誊看到这一幕,吓得紧紧靠在苏窈的身边。
苏窈轻轻抚了抚他的小肩膀,对上苏环儿得意的眼时,她淡淡一笑,「从妹,簪子戴歪了,我帮你正一正?」
苏环儿轻笑一声,苏窈这绵软性子果然没用,便是她亲手推她下水,她又能拿她怎麽样呢?
她还真坐到床前的绣墩子上,准备享受她的服务,却没想到一个响亮的耳光响起,她的右脸火辣辣的疼。
「你打我?你敢打我?」苏环儿捂着脸跳了起来,不可置信的望着苏窈,「你……你一定是疯了!」
「不问自取谓之偷。做妹妹的没规矩,脏手到处伸,我这做姊姊的不能教训?若论苏家家法,偷东西的惩罚可不仅仅一巴掌!」苏窈冷着脸说。
绿儿瞪圆了眼睛,姑娘好威风!可是这性子不像平日软绵绵的姑娘啊,难道是落水受了刺激?
苏环儿气得直跺脚,尖声叫道:「苏窈!你以为你还有倚仗吗?我清楚明白的告诉你,你什麽都没有了!你什麽都不是!你爹娘死了!你的家产都没了!你那个侯爷未婚夫几年来对你不闻不问,你父母过世也没来看一眼,你到底在得意什麽!我告诉你,我如今跟户部郎中家定了亲,能攀高枝的不止你一个了!明日我定叫母亲把你嫁给一个瘸腿的穷鬼,你一辈子就会变成一个笑话!」
苏窈静静的听着,等她说完,才嘲讽的抛出一句话,「苏环儿,你都不照镜子的吗?像你这种要才没才,要貌没貌,郎中家的儿子怕是瞎了眼才会看上你吧。」
「你你……」苏环儿气得浑身发抖,可苏窈伶牙俐齿,她真的说不过,便要冲上去打她,却被一人用力扯住。
「闹什麽?」女人冷声喝道:「没瞧见窈儿刚醒吗?」
苏环儿震惊的回头,竟然发现扯住自己的是自己的娘!她什麽时候在乎过苏窈?
高颧骨的褐衣妇人将女儿扯开,身後跟着一个圆胖的女人,正是苏家二房三房的主母陈氏和许氏。
苏环儿指着床上的女子控诉道:「娘、三婶,她打我!」
「闭嘴!」陈氏眸光微寒低声喝道。
她瞧见女儿脸上的红肿,只当做没看见,面不改色的坐在床前的绣花墩子上,和气的说:「窈儿醒了就好,待会儿让大夫开个方子给你好好调养调养。只是你该知道当家才知柴米贵,如今铺子做买卖艰难,需要钱周转啊!
「现下最要紧的还是你手中的那枚钥匙,钥匙一日不交给二婶,二婶心里不踏实。你年纪小,不知道那嫁妆的重要性,你赶紧交给二婶,让二婶渡过难关,剩下的二婶替你好好保管,日後你嫁人才能有些体面啊!」
苏窈心道,你本可以直接抢的,却还肯费这麽多口舌,当真是不容易。
「那钥匙嘛……」苏窈揉了揉额角,露出为难之色,「我依稀记得我娘提过,的确是好大一笔金银呢,只是我这记性……」
陈氏喜不自禁,眼底闪烁着贪婪的光芒,「记起来了?在哪儿?」
「我原本记起来了,只可惜……」她望着苏环儿,眼底闪过一丝恶意,「昨儿落了水,脑子又糊涂了。」
陈氏顿时恼了,回头怒瞪苏环儿一眼。这臭丫头,自作主张专坏她事儿,万一苏窈真出事了,那钥匙找谁要去?如今最要紧的就是哄钥匙到手。
「昨儿站在水池边,好像有人从背後推了我一把,我心里气啊,要是这口气不顺,恐怕想不起来呢!」苏窈装模作样的抚了抚心口。
苏环儿气愤的指着她,「你在说什麽?昨儿明明是你自己站在水池边,我只是路过,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推你了……」
苏窈恍然大悟的嚷道:「原来真是你啊!我都没说是你呢,你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我落水时身後就站了你一个人,不是你难道是鬼啊?今儿要是不能出了这口气,我的脑子会越发糊涂的,钥匙啊什麽的全都记不得了。」
「你……」苏环儿气得一噎。
「环儿,过来,给姊姊下跪认错。」陈氏冷声命令。她看出来了,苏窈是故意的,想要得到钥匙,先得消了她心里的这口气。
苏环儿不可置信的望着母亲。
许氏也劝道:「环儿快下跪吧,等你姊姊顺了这口气,不就什麽事儿都没了?到底是你做错了,该罚。」
苏环儿委屈极了,眼圈都红了,可她也知道在她们的眼里女儿可比不上成堆的金银重要。
她「扑通」一声跪在床前,不服气的嗫嚅道:「我错了。」
苏窈故意歪着头听,「声音太小,我听不清。」
「我错了!」苏环儿大吼一声,委屈的泪水哗哗的滚落。
苏窈微微勾唇,蓦地伸手拔下她头上的红玉簪子放入袖中,沉声道:「你记住,不是自己的东西你没资格觊觎,觊觎的人最终不会有什麽好下场。」
这话落下,满场沉默,陈氏和许氏神色变幻不定,这话不只是说给环儿听的,也是说给她们听的。这丫头,心眼何时变得这麽多了?
解决了苏环儿,接下来便是陈氏和许氏。
「二婶、三婶,我因为落水身体确实不适,不过钥匙的事情我也有了头绪,我保证明日定会给你们一个交代。」说着,装模作样地咳了几声。
她既已这般表态,两人反倒不好再相逼。
陈氏松了一口气,笑道:「今儿窈儿身体不适,我们就别吵她,明日再来吧。」
屋里终於清净了,苏窈的眼神沉了下来。
绿儿关了房门,轻声劝道:「姑娘若是记得那钥匙,千万不要轻易说出来,咱们大房已经不剩什麽了,若是连夫人的嫁妆都没了,以後还怎麽过日子啊!」
苏窈淡淡道:「你放心,我心里有数。」如今大房只剩下他们三个人相依为命,其他服侍的丫鬟婆子全都被发卖了。
「姊姊,」小家伙扁着嘴摇晃着她的手,嚷道:「坏人……她们坏人……姊姊不怕,阿誊保护姊姊!」
苏窈摸了摸他嫩嫩的小脸,温柔的说:「阿誊不怕,姊姊也不怕,坏人有恶报的!」
她思忖良久,终於做了一个决定,起身吩咐绿儿,「拿文房四宝,我要写一封信。」
「那丫头写了一封信?」陈氏一直派人紧盯着苏窈,这丫头这个月来都浑浑噩噩的,不知怎麽着今天事儿多了起来,还写信?
「给谁的?」
「给安远侯府的。」
陈氏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她还真是病急乱投医,人家堂堂侯爷会理她才怪。把信放出去,我倒要看看她能有什麽本事撬得动安远侯崔凛!」
谁人不知她这个订婚名存实亡。人家崔家是未发迹的时候跟苏家定的亲,虽说苏家有钱,可是人家崔凛如今凭着赫赫军功已经位居安远侯,配郡主都行,怎会搭理一个商户女?
两家已经有多年没有往来,逢年过节也不见崔家派人过来问候一声,大老爷屡次想去退婚,可想到安远侯的名声,那位可是百万敌军中直取敌方主帅首级的主儿,就怕他一怒之下剁了自己,顿时上门退亲的胆量都没有了,一来二去事情便耽误下来了。
苏窈的爹都不敢上侯府的门,苏窈一封信,安远侯就能接她去成亲?真是笑话!
陈氏低声对身边的嬷嬷说:「我看这事儿不能再耽搁了,既然现在那丫头知道钥匙的眉目,你去警告她一下,若是乖乖说出来就罢了,不然……她该知道後果。」
王嬷嬷是她的心腹,深知道她心里的打算,郑重的点了点头。
东院里,少女立在院中看着天边的彩霞,她一袭白衣,乌发如墨,站在芍药花旁,素淡之中更显容色艳丽,半点不输盛开的娇花。
苏誊在和绿儿蹴鞠,小短腿捣腾个不停,欢快的叫闹着。果然是年纪小不知愁,父母没了,但他还有长姊,有了长姊的庇护,他便什麽都不怕。
可苏窈要想的却很多。对於他们姊弟来说,这宅子只剩下一座空宅,一日不离开,就要一日受两房的盘剥算计。等抢完了他们所有的财产,最後一定会把她「卖」一个好价钱。真是一群吃人不吐骨头的狼!
他们想要的钥匙就挂在她的脖子上,但它看起来并不像一把钥匙,而是一块朱雀玉佩。原主倒不是骨头硬,而是并不知道钥匙在哪儿。
不过苏窈回忆起朱氏给她这玉佩时交代的话,便笃定这玉佩就是那枚钥匙。
朱氏曾经说过这玉佩性命攸关,是她最後的本钱。本钱不就是嫁妆吗?
她拿下玉佩仔细看过,後面刻了两个字——太平,太平旁边有一个太阳图案,正是京城太平钱庄的徽章,她立即明白朱氏的嫁妆在太平钱庄,凭着这块玉佩去领取。所以她脖子上的玉佩就是二房三房一直要找的钥匙。
从外头进来一个打扮得体的嬷嬷,手里拿着一个托盘,里头搁着新鲜的水果,笑咪咪的向着苏窈而来。
「姑娘,庄子里刚到的果子,姑娘可要尝尝?」
托盘送过来,苏窈抬手拿了一颗杏子嗅了嗅,散发着淡淡果香。
「嬷嬷辛苦了。」
王嬷嬷轻笑,「姑娘,奴婢过来传二夫人一句话,如今誊少爷大了,该是时候进学了,等姑娘找到钥匙交给夫人,夫人也好安心安排誊少爷去族学里上学。姑娘大概不知道,像誊少爷这样失去双亲的,在族学里容易受人欺负,姑娘应该不想誊少爷受人欺负吧?毕竟他年纪还小呢!」她意味深长的盯着苏窈的眼睛,那眼神里的恶毒如同一只游走的毒蛇。
苏窈知道陈氏在威胁她,如果她不交出钥匙,有得是法子将苏誊搓圆捏扁,一个六岁的孩子能受得了什麽折磨,一个不小心就没命了。
少女唇角浮起一丝冷意,掂了掂手中的杏子,说:「你去回二婶,我已经知道钥匙在哪里了,明日自会告知,如今我姊弟俩还仰仗着二婶过活,又怎会让她失望呢?」
王嬷嬷一笑,将托盘搁在院中的石桌上,「姑娘可真是个通情达理的人,这话奴婢会转告给二夫人,誊少爷也定会得到妥善的照顾。」
人走之後,绿儿担忧的问:「姑娘,这下如何是好?」嫁妆钥匙要是交出去,他们就真的一无所有了。
「收拾东西,今晚就走。」苏窈面沉如水,当机立断的说。原主落水,命都没了,如今他们三个孤女幼儿,群狼环伺,哪还能坐以待毙?
「啊?」绿儿大吃一惊,「走?往哪里走?」
这里是他们的家,大夫人的娘家在千里之外,也不剩什麽人了,那麽远他们几个怎麽去得了?除了二房三房,京城再无别的亲戚。
「安远侯府。」
绿儿顿时傻眼,安远侯府虽然也在京城,可是……真的就这麽去吗?
安远侯崔凛今日收到一封意外的信。
书房之中亮着淡黄的灯光,他看着信上娟秀的字迹,想像不出这字迹的主人究竟是什麽模样。
崔凛蹙了蹙墨眉,多年没听人提及,他几乎都快忘了这麽一号人。那是父亲替他定下的婚事,他都不知道苏家姑娘是圆是扁,盲婚哑嫁,似乎对彼此都不公平,这婚本该要退的。
多年之後,这位未婚妻突然给他来了这麽一封信,信中提及她父母双亡,带着幼弟无人做主,被亲戚盘剥,请侯府庇护。
他陷入了沉思,这姑娘倒给他出了一个难题。
「侯爷!」亲随六安进来禀告,眼中闪烁着八卦的光芒,「您的未婚妻苏姑娘求见。」
崔凛蓦地抬眼,眼瞳震动,「未婚妻?她……在哪儿?」
「人已经到了门外了。」
崔凛墨眸微暗,沉沉道:「把人带去前厅。」
前厅之中站着三人,苏窈披着一件素白披风,裹着窈窕的身段,只露出一张尖尖的雪白小脸和乌黑如云的头发,她的手中牵着满眼好奇的苏誊,身後跟着背着一个大包袱的绿儿。
原本东院被两房看得牢牢的,只是谁也没想到他们会趁夜钻狗洞出来。
「姑娘,这安远侯府似乎也没传闻的那般好嘛。」绿儿低声说。看起来忒朴素,比起他们苏家还不如呢。不说别的,就这蜡烛,他们苏家到了晚上,大厅里儿臂粗的蜡烛能点上两行十二支,可侯府怎麽才点了两支啊?
苏窈低斥,「别瞎说,小心让人听见。」
脚步声传来,苏窈一转头便看到门口进来一个人。
来人身形高大笔挺,着一袭墨色锦袍,玉冠束发金带缠腰,眉如剑眸如星,整个人散发着强大的压迫感,彷佛一把散发着锐光的宝刀。
苏窈没想到安远侯如此年轻英俊,她还以为是个胡子拉碴的粗汉。
崔凛看到她时显然也愣了一下。原本以为商户女必定满身铜臭,此女竟然一点都看不出,若不是知道她的身分,肯定以为她是哪个官宦人家的千金。
他收回目光,走到厅中的太师椅坐下,双手交握抵在下颔,凉凉的看着苏窈。
「你身为女子却深夜登门,於礼不合。」
「侯爷说的是,小女子也知道於礼不合,」苏窈不卑不亢的行了一礼,「若非情非得已,小女子也不会带着幼弟深夜投奔侯府。」
崔凛凝眸望着她,被如狼似虎的亲戚逼迫到如此地步,一般女子早该失了主心骨做出一副摇尾乞怜的模样,她倒好,一双眼清明如水,没有一点狼狈的样子。
但这女子他断然不会留,本要退婚的两家怎可再做纠缠?给她租个宅子,派两个护卫,也算是仁至义尽,对得起父亲当年的承诺了。
「苏姑娘,念着两家昔日的情分,本侯可以提供你宅子,派两个护卫,仅此而已。」
苏窈听得明白,他的意思是要退婚。她不是原主,心中自然毫无波动,因为她也没想过要嫁给他。
「侯爷,可否借一步说话?」女子凝眸望着他,乌黑的眸子里倒映出烛光,一张白皙的小脸彷佛覆上了动人的霞色。
崔凛眯了眯眼,对六安摆了摆手。
六安是个机灵的,对苏窈笑道:「苏姑娘,那小的先带苏公子下去安置了。」
苏誊噘着小嘴拉着她的袖子,委屈巴巴的说:「是不是这里也住不得了?又要走?阿誊累了,不想走了。」
苏窈安抚他,「你放心,姊姊定会让你安心。」
她看了绿儿一眼,绿儿会意,牵着小家伙跟着六安向外走去。
厅中只剩下两人,崔凛站了起来,双手负在身後,看向她的眼底带着几分探究。
莫不是趁着无人,这位姑娘想施展美人计?他心中冷笑,若是觉得美人计对他有用,那可真是找错人了,他堂堂军侯岂会被美色所惑?
苏窈伸手,似乎要摘下肩头的披风……
崔凛眼皮一跳,真来?
只见她俐落的摘下披风,露出一身白裙。
崔凛一愣,恍然想起她的父母双亡不过一个月,她如此冷静的站在这里已是不易,这样的女子又怎会使用美人计?
「我想跟侯爷做个交易。」她从怀中取出一个精致的白玉珠算盘,这是她藏起来为数不多的宝贝之一。
崔凛惊讶的看到她在自己面前开始扒拉算盘。
「侯爷每年俸禄七百两,若是我记得没错,侯府总共养着六十护卫府兵,二十名下人,按照一般侯府开支计算,每年最少……」
崔凛心中一跳,这丫头居然对侯府的开支一清二楚,恐怕帐房先生都没她清楚。
「除去侯府各项开支,还有京中的人情往来、老夫人的寿宴出游、看戏请戏班子;侯爷对於下属的抚恤支出也算在其中;再者,近两年来京城乾旱,普遍田庄收成减少三成以上,想必侯府也不例外,所以……」
崔凛皱眉,「所以什麽?」
「所以,」苏窈樱红的唇角浮起一丝淡笑,「侯府如今帐上恐怕已是入不敷出了。不知道小女子说错没有?」
原主对这位冷漠的未婚夫其实异常上心,但凡侯府的消息和帐目都记下来了,而苏窈过目不忘,翻看那些资料时都记在心中,再者她虽为业务却是财经系出身,稍加分析便对侯府的经济状况了若指掌。
崔凛十指握紧,磨了磨牙,虽然她的帐未必算得十分准确,却也大差不差,可当着他的面揭他的短,他安远侯不要面子的吗?
「大胆!」他冷声喝道:「你一个商贾之女居然敢窥探安远侯府的内务,居心何在!」
苏窈从容解释道:「侯爷有所不知,苏家在京城商铺繁多,侯府经常采买的几家都是苏家的铺子,虽然都是些杂七杂八的小东西,可也能看出府中的状况。不巧,小女子生来过目不忘,因此这些帐目加起来,不必窥探,略算一算,也能将贵府的帐目算个七七八八。」
崔凛一怔,方才算帐时,那些数字一串串的从她口里说出来,她却完全没看帐本,如此记忆当真是惊人。
「我说的交易,便是在侯府租住一年,至於这住宿的费用,自然是我自己出,寻常有钱人家租住一年大约要二十两银子,可这里是侯府,我就算个五十两,另外,我院中还要聘请府中丫鬟、杂役外加护卫各数人,每人月钱我自付——」
苏窈话还没说完便被崔凛打断。
他眸色如冰,「你的意思是本侯连替你租个院子都租不起,还要贪图你的租金?」
苏窈淡淡道:「侯爷,我话还没说完呢。听闻侯爷每个月都要拨出一笔数目不小的抚恤金,若是钱不到位,孤儿寡母的可是没饭吃。这个月的抚恤金侯爷可准备好了?」
崔凛心中一紧,十指紧握,这丫头到底哪里来的消息,怎麽连他每个月给下属家眷遗孤的抚恤金都知道?他一年的俸禄不过七百两,每个月拨出一百两不是小数目,这个月就快到月中了,可是抚恤金还没有着落。
朝廷抚恤金微薄,根本不够过活,那些死去的都是他曾经并肩作战的兄弟,他怎忍心看他们的孤儿寡母过苦日子?可侯府财政吃紧,的确有些窘迫。
「苏姑娘不去当细作当真是可惜了。」他没好气的说。
苏窈道:「侯爷,您不克扣军饷,不贪污受贿,着实让小女子佩服,若非田庄收成不好,想必抚恤金也是能拿得出来的。若侯爷答应跟我交易,我可以保证以後侯爷绝对不会缺少抚恤金,别人收五分利息,而我只收一分。您看如何?」
崔凛唇角抽了抽,说什麽借住,倒成了他的债主。
「还有,一年之後我自会跟侯爷退婚,你娶我嫁各不相干。」女子慧黠的双眼望着男子。谈判的条件足够优渥,她就不信他不动心,作为曾经的金牌业务,这点自信她还是有的。
崔凛凝眸,走到她跟前,低头看着她,少女如泉水一般的眸子里倒映出他的样子。
他双唇紧抿,此刻的心情并不愉悦,生平第一次被一个乳臭未乾的小丫头拿捏,想做他的债主,她有这个本钱吗?
「你不是被那些亲戚盘剥得早已不剩什麽了吗,拿什麽跟我做交易?」低沉的声音响起,灼热的气息喷吐在她的耳畔,男人的语气带着满满的嘲弄。
「自然是有本钱才说这种话。」苏窈後退一步拉开两人的距离,手中却多了一块闪亮亮的金饼,在烛光中散发着耀眼的光芒,「侯爷,这块金饼足足十两,不知道是否够这个月的抚恤金呢?」
崔凛惊讶的看着她手中的金饼,狠狠磨了磨牙,该死,他真的动心了!与其去外头借五分利息的银子,为何不选择一分的利息?何况以他侯爷的身分,也拉不下脸去跟那些面目丑恶的放贷人借钱。
「若是一块不够,我这里还有一块。」她又从袖中掏出一块金饼,两块金饼捏在她的手中,光芒熠熠。
崔凛深吸一口气,咬了咬牙,「好,一年为期。」一年之後或许田庄收成好了,或许陛下有恩赏,便不必再向人借钱了。
「只是这件事只你我二人知道,不许告诉第三个人!」他安远侯找一个商户女借钱,传出去丢不起这张脸。
苏窈眼前一亮,露出笑容,「侯爷大义,小女子的嘴巴素来很严的,保守客户的秘密是我们做商人的本分。既然如此,侯爷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本侯从来一言九鼎。」崔凛冰凉的看着她。
苏窈愉快的勾了勾唇,将一块金饼塞到他的手中,「小女子自然不会认为侯爷会赖帐,明日我便会拟定书契,请侯爷按手印。小女子告退了。」
说罢,她收好白玉小算盘,不紧不慢的系好披风,迈着轻快的脚步出了前厅。
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崔凛墨眸黑沉,这哪里是未婚妻,分明是个祖宗!
夜风吹拂着少女的脸畔,带来几许凉意。苏窈走得很快,迫不及待的想将这个好消息告诉绿儿和苏誊。他们终於可以有一个安住的地方了,住在安远侯府,苏家的人不敢动他们。
一年之後,京中该处理的事情应该也都处理完了,跟崔凛解除婚约之後,是离开还是留在京城再做打算。
幸好原主在枕头里藏着两块金饼,不然今日还真没东西糊弄安远侯,至於以後要付的那些钱,她必须去太平钱庄走一遭。赌一把,希望她娘真的留了一笔钱。
「我们真的可以在这里住一年?」苏誊开心极了,因为他喜欢这个地方,这里安静、宽阔,不像苏家,彷佛到处都有盯着人的眼睛。虽然他小,却很敏感。
他还喜欢那位威风的姊夫,扯着姊姊的手说:「姊姊,姊夫好威风!阿誊长大以後也要长得像姊夫那样高大威武,还要拿得起大枪,扛得动大刀。」
苏窈看着弟弟这小胳膊小腿的,不由得笑了,「傻瓜,学那些武夫有什麽好的?有的武夫睡觉前都不洗澡的,一身汗味多臭啊!以後阿誊好好读书,考个状元,姊姊才高兴呢。」
听到这话,小家伙点头,信心满满的说:「姊姊放心,我以後一定考个状元给姊姊看!」
苏窈不禁乐了,小家伙真是惹人疼。
绿儿却有些忧心,「若是苏家的人来要人怎麽办?侯爷会把我们交出去吗?」
苏窈冷笑,「要人?那我倒要看看他们是吃了熊心还是豹子胆。」
安远侯赫赫威名京城谁人不知?沙场之上如同煞神,刀下所过亡魂何止万千?他一不贪污二不攀附,挣得军侯之位凭的就是一腔孤胆热血,皇亲国戚的面子他都未必肯给,何况是那些宵小?
她拍了拍绿儿的肩膀,「这一年且安心住下,即便你不信我,也该信安远侯的名声。」
第二章 太平钱庄新东家
第二天一早,管事给姊弟俩准备了一个安静而整洁的院子。苏窈瞧着这院子着实比苏家住的要「朴实」许多,不由得勾了勾唇,果然不出她所料,侯府的财政的确紧张。
不过这院子足够宽敞,足够安静,没什麽乱七八糟的人打扰,虽然简朴,但还是比苏家的好多了。
她让绿儿收拾房间,自己带着苏誊去了崔老夫人的院子。正好侯爷的寡嫂吴氏带着儿子崔子安也来看老夫人,倒也不必多走路,都见着了。
侯府如今只住着崔凛的祖母、大嫂和侄子,他的父兄早年战死了,随後母亲病逝。
崔老夫人今年六十有余,除了眼神不好,身子还健朗。自打崔凛父母去世之後,都是崔老夫人亲自照顾他,崔凛对崔老夫人十分孝顺,即便手头吃紧,但在吃穿用度方面都不会短了崔老夫人。
崔老夫人住的玉安堂比起别处要精致华丽得多。
「你就是苏窈?」崔老夫人乍一看到苏窈便很欢喜,她眼神不好,叫苏窈到了近前,仔仔细细从头到脚看了一回,十分满意的点头,「不愧是我儿子定的亲事,果然好眼光,瞧瞧这闺女长得,天仙下凡也不过如此了,阿凛果然有福气。」
这话倒把苏窈夸得不好意思了。
吴氏是个脾气温和的中年女人,常年理佛,长得就是一副慈眉善目的模样,她笑着附和道:「祖母说的是,小叔身边一直没个女人照顾,我也替他着急呢,如今苏姑娘来了就好,她现在无依无靠的,还是尽早成亲,有她照顾小叔的饮食起居,祖母和我也能安心。」
崔老夫人点头,「你说得没错,我也是这个意思。原先我就催阿凛跟苏家把婚期定下来,他倒好,推三阻四的,一会儿说要出征,一会儿说要外派,把我的话都当做耳旁风。如今窈窈来了,我心里的石头也算落地了。」
苏窈恍然大悟,原来崔家并未打算悔婚,而是那大石头当上了侯爷,心气高了瞧不上她了,哼!她还不想嫁给那块大石头呢!
她眼眸微转,轻叹一声,「夫人说得没错,能嫁给侯爷原本是小女子的荣幸,只是小女子如今身带重孝,这一身孝服恐怕一时难脱,若是这时操办婚事,恐怕被人非议,於侯爷的名声不利。」
吴氏一听,拍着额头无奈道:「你看我这脑子,怎麽就忘了,你还戴着孝呢。那你安心住着,若是有什麽需要,尽管跟我和老夫人说便是,这婚事嘛……不急。」
想起她父母突然亡故,崔老夫人和吴氏都对她很是怜惜,既然如今投奔侯府,自当好好照顾她,等孝期过了再成婚。
虽然她对於苏家亲戚只是略提了一嘴,可崔老夫人这样经历过人情冷暖的,不必问也能猜得出来。
崔老夫人道:「你且安心住着,这府里要是谁敢欺负你,你就告诉我,就是阿凛也不例外,我一定好好罚他。」
苏窈不由得笑了,「是,我一定告诉您。」
崔老夫人看到苏誊可爱,招了招手,「来,那小娃娃,过来让祖母瞧瞧。」
苏誊走上前,一点也不怕崔老夫人,好奇的望着她脖子上的星月菩提串,「祖母,这是什麽东西?闪亮亮的。」
崔老夫人瞧着他玉雪可爱,又是个没爹没娘的孩子,打心里疼爱,摘下了脖子上的星月菩提串挂在他的脖子上,笑道:「你喜欢便戴着玩儿,算是祖母给你的见面礼,以後想要什麽就跟祖母说,祖母都买给你,好不好?」
苏誊开心极了,笑得两眼弯弯,乖巧的说:「谢谢祖母,阿誊喜欢祖母给的礼物,以後阿誊有钱了也给祖母买礼物。」
崔老夫人又拿出一对碧玉镯子,送给苏窈做见面礼。
吴氏笑道:「这小家伙嘴巴可真甜,比起咱们府里的孩子,当真是伶俐多了。」她一拍自己身边高高壮壮的男孩,教训道:「你这锯嘴葫芦也跟这小弟弟学学,什麽时候说两句让祖母开心的话。」
「锯嘴葫芦」一声不吭的撇了撇嘴。
苏誊却歪着头看向那男孩,摆着小手说:「伯母说得不对。」
吴氏一愣,不由得笑问:「怎麽不对?」
苏誊一本正经的说:「辈分不对,如果姊姊嫁给姊夫,他叫姊姊婶婶,就要叫我舅舅,而不是小弟弟,所以不对。」
「哈哈哈……」
堂中响起了一阵热闹的笑声。
「小家伙,还想做舅舅呢!」
「可他说的也很有道理呢!」
「侯爷,老夫人很久没有笑得这麽开心了。」六安指了指堂内。
此时,崔凛和六安站在玉安堂院子里,他一早过来给祖母请安,没想到那丫头比他还早一步。
他嘲讽的勾了勾唇,她莫非是不死心,想讨好祖母,以便以後能长长久久的留在侯府,做安远侯夫人?
这女子,心机不是一般的深。
他正要转身离开,想等她离开之後再过来,却见她牵着幼弟的手从堂中出来。
今日她穿了一件素白绣暗银花的罗裙,除了一头如云乌发,全身雪白,衬得明眸似水,面似菡萏,彷佛冬日的一枝雪梅。
见女子抬眼看过来,他立即转开视线,抬腿往正堂而去。
「见过侯爷。」女子低头敛目向他行了一礼,他微微点头,她便牵着幼弟飘然而去。
崔凛停住了脚步,回头一看,院子里连个人影都没了。
见过祖母回到书房,他思忖着苏窈会送来书契,批阅了一会儿公文之後,发现她没来,不由得放下公文,有些烦躁。这丫头在搞什麽?说好今日订书契,她人呢?一会儿他还要去衙门,哪有时间跟她乾耗?
正要让六安去问问,却见门口六安带着一个小丫鬟过来,是苏窈身边的绿儿。
「我家姑娘说了,这信要亲手交给侯爷,若是侯爷有信回覆,交给奴婢即可。」
崔凛接了信一看,这信还封了火漆,显得十分隐秘,便猜到里头放的是什麽了。
「你在外头候着。」他吩咐绿儿。
关了门,他拆开信封,里头果然是书契,她借住一年,贷钱给他,每个月一百两,利息一分。
依旧是娟秀的字迹,一式两张,条款分明,字字清晰,细则也备注得十分详尽。末尾有两人签章处,苏窈早已在两份书契上签下名字按了手印。
「不愧是商户女,书契倒是做得像样。」他感慨了一句,大买卖的合同也不过如此。
他拿出私章盖在签章处,目光却不自觉落在她签的名字上,这名字不是娟秀的楷书,而是潇洒肆意的草书。他第一次看到一个女子写草书,竟然如此苍劲有力,真是意外。
他将书契的其中一份放在盒子里收好,将另外一份重新放进了信封中,用火漆封好交给绿儿,随口问了一句,「你家姑娘在做什麽?」
绿儿回道:「姑娘不在院中,出去买东西了。」
崔凛心道,这女子出门连个丫鬟都不带,果然不是个安分的。
苏窈披着一件深青色斗篷遮住了一身雪白,戴着及肩的白纱帷帽,悄然从侯府小门出来,这会儿已经到了太平钱庄。
苏窈猜到苏家人反应没那麽快,这会儿大概还没想到她已经住进了安远侯府。
「我找你们大掌柜。」时间还早,来钱庄办事的客人还不算多。
太平钱庄乃是京城最大的钱庄之一,在全国都有分店。放眼全国,除了现金现银,太平钱庄的银票就是最强大的涨势货币。
临街三开间的大铺面,店铺之中有十几个夥计在做事,另有两三个掌柜在管事,唯独大掌柜不大出面。
夥计听说她要见大掌柜,又见她是个年轻女子,不由得笑了,「姑娘说笑了,咱们大掌柜日理万机,哪有功夫什麽客人都见,姑娘若是要存取银子,找小的就行。」
苏窈淡淡瞥了他一眼,「我是要谈大买卖的,若非你家大掌柜,这买卖接不了。如果你不想耽搁生意,最好现在就请你们的大掌柜出来见我。」
夥计听她口气这麽大,又如此自信,不禁动摇了,正好大掌柜就在里间,便道:「姑娘请在贵宾厅稍候,小的这就去请示大掌柜。」
苏窈抬腿进了侧边的贵宾厅,气定神闲的坐下。
原主的母亲朱氏,其母家也是商贾,听闻当年嫁妆十分丰厚,若非如此,苏家二房三房不会追着不放。既然是大买卖,自然要跟大掌柜谈,跟一个小夥计她谈得着吗?
片刻,贵宾厅门口响起了脚步声,苏窈抬头,便看到一个身着褐色锦衣、身形微胖的中年男人,他戴着碧玉扳指,看起来沉稳精明。
「鄙人姓宋,不知道姑娘怎麽称呼?」宋琦有些好笑,夥计说客人有大买卖,可一个小丫头片子能有什麽大买卖?这位姑娘大概是没什麽见识,所以吵着要见他。
今天算他心情好,就见见这小丫头,看她是存是取,顶多不过百两罢了。
「在下姓苏。」苏窈看了一眼贵宾厅的门,见门虚掩着,她谨慎的说:「我与大掌柜谈话,并不想让他人知道。」
宋琦更觉得有趣,这丫头装神弄鬼的,怕不是以为百两就是巨产吧?想他太平钱庄哪日不流通万两白银?
他摇了摇头,转身将门合上,无奈的说:「苏姑娘,现在可以了吧?你到底是存是取,不如直说。」
苏窈摘下帷帽露出真容,宋琦又是一惊。
本以为这丫头应该至少十八九岁,如今一看不过及笄,他顿时觉得自己被耍了,哪家毛头小丫头调皮,跑出来逗人玩呢?
正要质疑,却见少女拿出一样东西搁在面前,宋琦一看,脸色都变了,他定睛看了看少女的脸,神色更加惊诧。
「大掌柜,你看凭着这枚玉佩,可取多少银两?」苏窈气定神闲的望着他,看他变了脸色就知道找对地方了。
没想到,男人突然「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恭恭敬敬的拱手道:「宋琦见过少东家。」
等等……少东家?
苏窈下意识站了起来,哪怕之前设想得再多,却怎麽都没想到拿着玉佩的是少东家。
这里可是太平钱庄啊!老天爷!
她脑子里没有任何关於太平钱庄的资讯,便没有说话,打算先听听这大掌柜怎麽说。
宋琦感慨的说:「您可能有所不知,我们太平钱庄跟别家商行不同,见手持这朱雀玉佩者即为东家。东家曾经说过,若是下次她没来,持着此玉佩过来的便是新一任的东家,小的特意等了好些时候,如今见到您拿着玉佩过来,便知道是新东家了,而且您与前东家长得有几分相似,小的斗胆揣测,前东家莫非是您的母亲?」
苏窈点头,「的确是家母。」
宋琦恍然露出一丝笑容,「倒也好。」
苏窈疑惑,「万一玉佩丢失呢?」
「玉佩丢失也无妨,东家曾经说过,来者除了手持朱雀玉佩之外,手腕背後必有朱雀纹印。」
苏窈不由得看了一眼自己右手手腕上的赤色朱雀纹身,她原本以为纹身是本地习俗,没想到竟然是这种用意。朱氏的心思还真是深沉啊!
「只是……」宋琦看着少女一身的白衣,惊疑不定的问:「前东家莫非是……不在了?」
苏窈点头,「是,我母亲去世了。」
宋琦顿时如同遭遇晴天霹雳,眼圈瞬间红了,满眼泪水滚落下来,向着南面重重磕了三个响头,「东家,当初若不是您收留,宋琦早已饿死在街头。如今竟不能给您送行,只能在此给您磕三个响头,以後宋琦必定全心全意辅佐少东家,将太平钱庄长长久久的做下去!」
苏窈明白了,朱氏设立太平钱庄是瞒着所有人的,因此并不让宋琦跟她有过多明面上的联系,怕的就是有朝一日碰到像今天这种局面,太平钱庄就是她最大的一张底牌。
宋琦抹了眼泪,站了起来,态度十分恭敬,「东家今日前来办何事?可要审店契和帐簿?」
苏窈摇头,帐簿什麽的不急,来日方长,下次她找个时间过来再看,今天她单纯来拿银子的。
「我要取一千两银子,其中九百两银票,一百两现银,可办得到?」
宋琦爽朗的回答,「这个不难,东家稍候,小的去去片刻就来。」
待人走了,苏窈扶着椅子坐下,双腿还有些发软。她狠狠掐了掐自己的胳膊,疼啊!是真的,这一切都是真的!她心中顿时狂喜。
她这是捡了个金库,一夜暴富吗?太平钱庄全国多少分号,赚银子的能力惊人,以後都不用愁没钱花了!
朱氏留给她的不是一份嫁妆,而是一座金山啊!
想起苏家那些人,她的眼底划过一丝寒意,苏家那些坏东西,且等着我来收拾你们,我苏窈从来都是睚眦必报的性子!
不一会儿,宋琦抱着一个盒子回来了,「按照东家的吩咐,东西都在里头了。」
苏窈打开盒子看,里头是一叠银票外加十个银饼,每块银饼都是十两。
宋琦又双手送上一块嵌着墨玉徽章的木牌,「东家,这是我们太平钱庄的取银凭证牌,有这块牌子,无论在哪家分号都可以随意取银。」
苏窈惊喜的拿过墨玉牌,上面的墨玉雕刻成太平钱庄徽章的样子,又刻着一些奇特的纹路,反射出奇异的光泽。如果她没猜错,这光泽应该是一种防伪标识。
这不就是古代版的黑卡吗?
「有上限吗?」
宋琦恭敬的答道:「每次取银上限为一万两银子,隔日还可以再取。」
苏窈欣喜极了,够了够了,绝对够用!
她笑咪咪的点了点头,贴身收好了墨玉牌,要了一块包袱布将盒子装起来背在身上。
「小的已经备了钱庄的马车,送您回府?」
「好,过几日我会再来。」说罢,苏窈戴上帷帽背着包袱快步离去。
看着她的背影,宋琦不由得感慨,这少女行事的俐落爽快跟前东家可真像啊!
苏窈提前一条街下了马车,用走的回侯府。
她跟朱氏一样要把太平钱庄当做自己的底牌,绝不会轻易让人知道两者关系。当然,钱庄之中除了宋琦,她会在适合的时机安排信任的人进去,保证一切了若指掌。
苏家东院,丫鬟奴才战战兢兢跪了一院子。
此时苏家的两对主子齐聚一堂。
二老爷苏亭东略高瘦些,一双细长眼睛带着几分狡黠,身着一件墨蓝色锦袍。三老爷苏斌长得圆胖,却喜欢穿颜色鲜亮的衣服,看着一副笑呵呵的样子,实则是个笑面虎。
「都是些没用的东西!」苏亭东恨恨的骂道:「连个人都看不住!看不住不说,现在连找都找不到,我养你们这些没用的东西有什麽用!」
陈氏紧紧蹙眉,心里老大不高兴,老爷这话分明是指桑骂槐,骂的是下人,实则是在骂自己没用。
一旁三房的夫妇都面带冷笑。
「二哥,谁知道到底是人丢了还是被你们藏起来了,莫不是怕我们平分了大嫂的嫁妆,这才演这出戏给我们看?」苏斌阴阳怪气的说。
陈氏恼了,「你这话说的,这一屋子人就你心思最多,你没瞧你二哥急得嘴巴上都起燎泡了,还在这儿说风凉话呢,你有本事,你倒是把人找出来啊!」
「啧啧,人是你放走的,我难道去天上找不成?」苏斌明显不信是那两孩子自己跑掉的。
陈氏懒得跟这个蠢货说话,狠狠白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许氏眼珠子一转,「二嫂不是说那日苏窈给侯府写了信吗,难不成投奔侯府去了?」
苏斌嗤之以鼻,「就苏窈那胆子敢去安远侯府?给她八个胆子她都不敢去!」
陈氏却被提了醒,两个孩子加一个小丫鬟应该走不远,可是他们动用了所有力量找遍了京城都找不到人,难道真的去了侯府?
苏亭东也心中一动,吩咐道:「不管有没有去安远侯府,总得派人去打听一下,如果真去了——」
「真去了,难道你还敢找安远侯要人不成?」苏斌不以为然。
苏亭东有些迟疑,安远侯府绝不是好惹的人家。
陈氏冷笑一声,理直气壮的道:「人自然是要要的!她一个云英未嫁的女孩子住在未来夫家像什麽话!於情於理苏窈都是我们苏家的人,咱们去要自己家的人又如何?」
第三章 哪来的女骗子
安远侯府,几个丫鬟凑在一起议论纷纷。
「听说凝香院在招丫鬟啦!」
「她一个初来乍到的小丫头,不老实待在自己的院子里,招什麽丫鬟?这不是胡闹吗?」
「据说还要招几个护卫呢!」
「都没有跟侯爷成婚,也不是什麽正经主子,一个商户女子,才来就这麽咋咋呼呼的,说不准没过几天就被侯爷赶出门了,那地方谁爱去谁去!」一个容貌娇俏的绿衣丫鬟脸上浮现鄙薄的笑容。
旁边的红衣丫鬟珊瑚道:「琥珀你有所不知,这事儿苏姑娘已经请示过大夫人了,大夫人说让她自己挑呢。据说啊,凝香院招人,月钱虽然一样,可只要进去就有五两银子的赏钱呢!」
现在的小丫鬟月钱不过五百文,五两银子是接近一年的收入,谁能不动心?
「这麽大方吗?才进去就有五两银子的赏钱,以後是不是赏钱更多?」
珊瑚点头,「自然是的,现在除了老夫人和大夫人院子里执事的,好些人都过去了。」
「那还不赶紧的!对了,我还要跟我大哥说赶紧过去选护卫。」
「诶,你们还真信啊?一人五两,七八个人不是要四五十两,她拿得出——」琥珀大声嚷道。
她话都还没说完,丫鬟们全都奔着凝香院去了,气得琥珀咬着牙狠狠跺了跺脚。
她也要去看看凝香院那儿到底在搞什麽鬼!
凝香院门口已经挨挨挤挤的站了四五个小丫鬟,探头探脑的往里头看。
「来,让让!」一个胖胖的女人左手拎着一条腊鸡,右手拎着一条腊肉往里走。
琥珀瞧着眼生,质问道:「你是哪里来的,怎麽进到我们侯府来的?」
那女人笑道:「小丫头你自然不认得我,我是御香楼的厨娘,从今儿起就在这凝香院做厨娘了,以後多多关照啊!」
小丫鬟们面面相觑,都惊呆了。
「老天爷,御香楼的厨娘?那可是京城的大酒楼,请了这位厨娘过来专门做菜,这得花多少银子!」
珊瑚欢喜道:「要是我进了凝香院,是不是也可以吃上御香楼厨娘做的菜啦?」
「那是一定的!」
小丫鬟们好心动。最近一年侯府的饭菜比从前清淡太多,青菜居多不说,就连肉也没有从前舍得放了,一盆荤菜里就放那几块肉,人一多都不够抢的。
看到方才的腊鸡和腊肉,珊瑚都开始淌口水了。她握紧了拳头,信誓旦旦的对自己说:「我一定要进凝香院!」
琥珀心中惊诧,这商户女子竟然如此有钱?
院中大槐树下,苏窈穿着一袭素白锦衣,随意以白玉簪挽着乌黑的长发,坐在石桌前,一只手支着下巴,打量着面前站着的丫鬟。
苏誊和绿儿站在一旁也在帮着她看。
刚请的厨娘林婶已经忙碌起来,厨房里时不时传出一阵诱人的香气。
小丫鬟们都很兴奋,眼神里充满了期待,出手大方的赏银和御香楼的厨娘让人斗志昂扬。
苏窈需要大丫鬟两个、粗使丫鬟两个、护卫四个,来应选的人数已经超出她的预计。她本来跟吴氏说自己出钱请人,但吴氏坚持月钱还是侯府出,人她自己挑。
她不好驳了吴氏的好意,便抛出赏金的消息。
侯府的丫鬟眼界高,她商户出身又初来乍到的,丫鬟们表面上尊敬,私底下还不知道怎麽议论呢。如今她正是用人之际,与其随便找几个愚笨不服管的丫鬟过来,不如以赏金激励,挑几个能干忠心的,若用得顺手了,以後赎出去带在身边也能做个帮手。
挑丫鬟,除了能干、听话、忠心,合眼缘也很重要。
粗使丫鬟和护卫已经挑好了,挑了一个大丫鬟翡翠,性格聪慧持重,苏窈比较满意,现在还剩一个名额。
眼前站着两个丫鬟,都十四五岁的样子,正是琥珀和珊瑚。
苏窈的目光落在琥珀的脸上,跟别的丫鬟不一样,这丫鬟的眼里似乎带着疏离和防备,给她的感觉不好。
「你既然不想做我的丫鬟,何必来应选?」
「我、我没有……」琥珀吞吞吐吐的回答,「苏姑娘……怎麽空口白话冤枉人呢?」她完全没想到对方年龄虽然不大,但眼光却毒。
苏窈不跟她罗嗦,只淡淡说:「我这里虽然缺人,却也不是谁都能进来的,若是进来,便得心甘情愿,安分守己,若是只奔着钱,却不甘愿,这样的人哪怕能干我也不要。」
她指了指旁边圆脸儿的珊瑚,「你,留下来吧。」这丫头看着亲切喜气,模样也伶俐,应该是个能用的。
「太好啦!」珊瑚欢呼一声,开心得跳了起来,「苏姑娘请放心,以後奴婢一定尽心尽力照顾您和公子。」
苏窈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琥珀咬了咬牙,垮着脸走了出去。她其实不是真要去当凝香院的丫鬟,只是想探探这女子的底细,若是瞧出个纰漏,便去跟侯爷打报告。
她自恃有几分姿色,不甘心服侍崔老夫人和大夫人,一门心思只想留在侯爷身边伺候,奈何侯爷是军户出身,平时凡事亲力亲为,她一直没等到机会。
但她执着的认为,像侯爷这样身分的人,年纪已到了,必定需要一个通房丫鬟的,只要她多在侯爷跟前露脸,等他要找通房的时候自然会想到自己。
而探听凝香院的底细也是她想出来的进阶之梯,奈何还没踏上梯子就被苏窈一脚给踹了下来,气得她连晚饭都没吃。
关上了门,望着院中刚招的下人,苏窈将手中的锦袋交给绿儿,「发下去。」那锦袋鼓鼓囊囊的,众人都瞪大眼睛看着。
只见绿儿打开了锦袋,拿出一个个银锭子分发给众人,每个银锭子都是五两。
众人大喜,果然跟说的一样,才进来就有五两银子可以拿,这里可真是个好地方!
苏窈望着众人,脸色沉静的朗声道:「这五两银子是给各位的安心费。我对各位没有别的要求,只要安分守己做好自己的事,不闹什麽么蛾子,自然按时发月钱,年节都有赏,做得好了也有赏。可若是不老实,做些不好的事,我若知道,二话不说直接请出去,绝不宽恕。」
众人看着她,虽然年纪小,做事却有板有眼,很有气度,不由得信服,纷纷拱手道:「姑娘放心,我等必定尽忠职守,好好办差。」
晚上,崔凛从巡防营衙门回来,六安立即向他禀告这件事。
他蹙眉,这丫头果然能折腾,「大嫂就这麽任由着她胡闹?」
六安笑道:「大夫人跟面团似的性子,哪里会管什麽。听说苏姑娘特地请了御香楼的厨娘在凝香院的小厨房做饭,今儿特意做了几样可口的饭菜送到老夫人和大夫人那边去了。」
崔凛沉吟,这个丫头倒是会讨好人。
这时外面响起一道清脆的声音——
「我家姑娘让奴婢给侯爷送汤过来。」
崔凛挑眉,居然献殷勤献到他面前来了,他从来不吃这一套!
可六安的手脚快,已经接了汤端进来,打开盖子,顿时一股诱人的香味扑面而来……
御香楼厨娘做的汤品果然不同凡响,勾得人馋虫蠢蠢欲动。
六安惊叹道:「这可是佛跳墙啊,食材都不便宜。」
崔凛发现食盒里还有一个锦袋,打开一看竟然是一张五十两的银票。
她说在这里暂住一年,租金算五十两,这大概就是她说的租金了。
「一身铜臭。」崔凛有些不悦的将银票丢给六安,「还给那丫头,我安远侯府还不缺她这点租金。」
六安的眼睛却盯着汤,「侯爷,这汤很香,您不喝吗?」
崔凛头也不回的跨出书房,「赏你了。」
六安大喜,最近府里伙食太素,他嘴里都淡出鸟啦!还得是苏姑娘啊,他才喝得上这一盅佛跳墙。
第二天一早,苏窈就收到被退回来的五十两银票,意料之中,崔凛死要面子,肯定不会收这钱。
「不收就不收,银子谁不爱,我自己收了。」她看了六安一眼,愉快的将钱放进了钱袋里。
六安站在院子门口探头往里头一看,顿时惊呆了。
「老天爷,这里还是凝香院吗?」
原本一个空荡荡的院子,才一两日的功夫就换了样子,花团锦簇,都是新栽的盆花,各色菊花竞相盛放,空气中弥漫着沁人心脾的芬芳。
放眼望去无处不精致,无处不舒适,真是改头换面了。六安心中暗叹,这姑娘可真舍得花钱。
苏窈摘了一簇粉色的菊花插在房里的琉璃瓶中,她的房间也已焕然一新,床上挂着锦帐,床上铺着丝绸被枕,地上铺着软毯,靠墙的那一边有个大书架,搁着各样书籍和文房四宝。隔壁苏誊和绿儿的房间也布置得一样舒适。
她既然有钱,便不愿意将就,住的吃的用的以舒适为准,绝不会让跟着自己的苏誊和绿儿受苦。不过她也不会过度招摇,关起门自己舒服,倒也不会引人诟病。
昨儿她重金招人,现在院子打扫得一尘不染,丫鬟们尽心尽责,武艺高强的护卫兢兢业业守着院子口,厨房里正散发着诱人的香气。这日子过得比在苏家时安心多了。
苏誊要上学了,她得给他寻个像样的先生,为着这事儿,她得跟吴氏商议一番。崔子安是侯爷亲自教的武艺,听说哪怕侯爷再忙,每日都会抽出一个时辰教他习武。至於教书的西席,据说已经被崔子安气走了,吴氏也在到处找人打听适合的人选。
这时,翡翠匆匆忙忙的过来禀告,「姑娘,门房来报,有位姓陈的夫人要见您。」
苏窈挑眉,是二婶吗?苏家果然找到这里来了。
她将眉眼一横,吩咐道:「让几个护卫跟着我一起出去。」
苏家的马车停在安远侯府门前,陈氏立在大门前,身後拥簇着几个人高马大的粗壮婆子。
她抬头望着四个鎏金大字「安远侯府」,心里纳闷,这丫头到底是用了什麽手段住进侯府的?
起初打听到消息的时候她还不信,可打听的人亲眼看到苏窈和绿儿从侯府出来,这让她不能不信。
莫非这臭丫头利用自己的美色勾引了安远侯?丢人的丫头!当不上侯爷夫人,想赖在这里做个妾室不成?
陈氏的表情越发鄙夷,一会儿等苏窈出来,她就直接把人拉走,若是不从,再吓唬几句。既是苏家的人,自然得跟她回苏家,谅侯爷也不会跟她们这些妇人计较。
小门打开,苏窈从里面出来了,陈氏倏然抬头,第一眼便看到她身後四名高大威猛的带刀护卫,一个个身强力壮,肌肉遒劲有力,那斜挎在腰上的宝刀在阳光中散发着刺眼的银光。
苏窈每走一步,四个护卫便紧随其後,虎视眈眈的注视着每一个人。她身边除了绿儿,还跟着两个体面的锦衣丫鬟。
陈氏惊呆了,这架势不像是来打秋风的商户女子,倒像是侯府的当家主母。
粗壮婆子们被带刀护卫吓退,都躲到了陈氏的身後。
真没出息!陈氏恨恨的在心里骂了一句,还没出手呢,气势就先输了。
她不带男人过来,是怕侯府以为自己是来惹事的,带了这些婆子,本打算连拉带唬把人带走,谁想到苏窈竟然整了这麽一出,她们根本近不得身,她们一靠近,护卫便握紧了刀柄,唬得婆子们动都不敢动。
「窈儿,二婶来看你了,怎麽,不请二婶进去坐坐?」陈氏勉强挤出笑容。
苏窈毫不客气的说:「想上安远侯府做客,二婶怎麽不看看自己够不够格?没有帖子,便是王公贵胄都进不来,二婶是觉得自己的身分比他们还高?」
陈氏顿时脸色发白,撇了撇嘴,说:「哟,大姑娘如今出息了,连二婶都不放在眼里了。你二婶我是商户出身,在侯爷面前自然上不了台面,只是你怎麽不想想你自己是个什麽出身?你觉得自己配吗?哪怕你今日赖在这里,来日真的可以坐上正室之位吗?」
苏窈冰冷勾唇,陈氏杀人诛心啊。
「不管配与不配,我已经住在侯府了,至於来日我会是什麽身分,您连明日吃什麽都不能预知,又怎知以後?我劝二婶将心好好收一收,与其管别人的闲事,不如好好想想怎麽保住自己偷来的财产吧。」
「你……岂有此理!」陈氏恼羞成怒,一甩帕子指着她的鼻子,「苏窈,你个臭丫头,真是尊卑不分,压根没将我这个长辈放在眼里!你以未嫁之身住进侯府,丢尽了我们苏家的脸,居然还有脸在这里得意洋洋?女子以名声为大,这名声传出去,你真当以为你不会被唾沫星子淹死吗?」
苏窈嗤笑,「二婶,自打您抢光了我大房的财产,您女儿推我落水,苏家於我而言跟狼窝虎穴有什麽区别?也亏得您有脸来找我回去,图的不就是我娘的嫁妆?我倒是要问问您,对女子而言,性命和名声哪个更重要?」
面对苏窈的厉声反驳,陈氏的脸白了又红,红了又青,气得十指紧攥、浑身打颤。
「你、你……你这个忤逆的混帐……」
几个婆子眼见着事情要不成,她们的赏金就要飞了,忙过来打圆场。
「大姑娘,一家人哪有隔夜仇,想必您对二夫人有诸多误会。您就听二夫人一句,女子名声要紧,不然一步错步步错,以後怕是万劫不复啊。」
「可不是,女子的名声丢了,以後可如何嫁人呢?即便侯爷本人不在意,侯爷这样的门庭能不在意吗?」
「就是,您现在住在这里名不正言不顺,还是随我们回去吧!」
苏窈冷笑,说来说去都是那些废话,她若是真在乎什麽狗屁名声就不会在这儿了。
「各位说完了?好走不送!」苏窈拂袖转身就走,懒得跟她们罗嗦。
「等等!」陈氏急得上前一步拉她的袖子,不料旁边的护卫反应极快,一脚把她踹翻在地。
苏窈回头看到她像只王八似的四脚朝天,不由得笑出声。
不料,陈氏坐在地上不起来了,看到有路人看过来便捶胸顿足大哭大闹。
「大家快来看啊!这天杀的不孝女欺负长辈啦!她父母屍骨未寒,就半夜淫奔到男人家里,我作为长辈好心好意劝她回家,她还不领情,大夥儿来评评理啊,天底下哪有这样的事情!有如此孽女,让我们苏家在京城如何抬得起头来啊!」
这一吵闹,路人立即围了过来对着苏窈指指点点。苏家出事,京城的人多少听说一点,听到这些话都议论起来。
「真的假的?」
「听说苏家的确刚刚办了丧事,苏家大房出了那样的意外,没想到大房的女儿竟然做出这种事啊!」
「可不是,也太不知廉耻了!」
陈氏眼底划过一丝得意之色,她苏窈不是不怕人说吗?现在千夫所指的滋味可好受?
苏窈唇角浮起一丝冷笑,陈氏老奸巨猾,手段真是层出不穷,身为富家夫人,连泼妇骂街这种下三滥的手段都使出来了。
「各位!」她朗声对众人道:「不要听这女子胡说八道!」
众人疑惑的看向她。
婆子们纷纷开口替陈氏帮腔。
「你孝期未满,住在男家是实;长辈来接你,你还欺负她,我们眼睛都看着呢,你敢说她在胡说八道?」
「可不是,本朝孝道为大,如何就胡说八道了?」
「你要是真的重名节孝道,现在就该跟我们回苏家!」
听着这些话,绿儿也心急如焚,苏家是富商,在京城也算有点脸面,这事儿若是传得沸沸扬扬,对姑娘的名声可不好啊,重点是叫大家对姑娘生出误会,真的以为她是忤逆不孝的人就太冤枉啦,可这麽多人指着姑娘说,她嘴笨帮不上忙啊!
苏窈心中冷笑,看着这一张张利嘴,所谓三人成虎,贼喊捉贼,想混淆视听颠倒黑白?难道她不会吗?
她朗声对众人说:「各位莫要听这些人胡说八道,大家有所不知,侯府老夫人身体不适,因此让我来陪住一段日子,长者命不敢违,并非如这人所说的这般不堪。」
众人一听,虽然半信半疑,但也有些开始动摇了。
「如果是这样,那也不算太离谱。」
「是啊,长辈的要求的确不好推辞。」
「这样就不算淫奔了,那名声可不好听。」
苏窈冷冷的盯着陈氏,「各位,眼前这位大婶分明就是一个骗子,你们不要被骗子的花言巧语给骗了!」
「什麽?骗子?」众人譁然,瞪大眼睛看向陈氏。苏家女人一般在内宅活动,真正认识陈氏的本就没几个人,这些路人自然也不认识。
苏窈凉凉道:「此人只有三分像我二婶,还有七分不像,冒充我二婶前来,还对我造谣诽谤,甚至抹黑侯爷名声,莫不是想坑蒙拐骗安远侯府?」
陈氏气得脸皮涨成了紫红色,「好你个苏窈!我是你正正经经的二婶,你哪只眼睛瞎了,竟认不出我来了!」
绿儿也惊愕极了,这不是二夫人吗,怎麽还成了假的?
苏窈指着陈氏的鼻子道:「我二婶虽然出身商贾,却是个识文断字、通情达理的女子,当初她帮忙管理苏家事务待人接物,那是条理分明一点不错。」
陈氏眯起了眼睛,这臭丫头葫芦里卖的什麽药,怎麽还夸起她来了?
「你若真是我二婶,又怎会不明白,身为庶民,在安远侯府门前撒泼闹事、寻衅滋事,甚至抹黑安远侯威名,轻则杖三百,重则发配边疆,我二婶那般聪明的人又怎会做这种蠢事?你说,你究竟是哪里来的江湖骗子,竟敢青天白日招摇撞骗!」
轻则杖三百,重则发配边疆!
这几个字如同黄钟大吕在众人耳边敲响,所有人都傻眼了。
看热闹的路人抬眼一看,泛着金光的「安远侯府」四个字,吓得魂飞魄散,眨眼跑光。他们不过是升斗小民,哪有胆子敢对安远侯说三道四指手画脚,又不是活得不耐烦了。
陈氏脸色瞬间煞白,嘴唇翕动,「你……你吓唬我……」
苏窈勾唇,「你觉得我吓唬你?你自问有没有在侯府门前大吵大闹?有没有抹黑侯爷名声?有没有对侯爷的未婚妻造谣诽谤?你可想过这些难听的话如果传到侯爷耳朵里是什麽下场?」
「这……」陈氏的额头上全都是汗,不住的吞咽口水。
她身後几个粗壮婆子都不见了人影,早躲得远远的了。
苏窈冰冷喝道:「来人,将这闹事的骗子抓起来,先带去院中打一百杖,看她说不说实话!」
「我不是骗子,我不是……」眼看着护卫真的过来,陈氏连滚带爬的想逃走,哪知道脚底一滑摔得鼻青脸肿一脸泥,惹来丫鬟们一阵大笑。
陈氏费劲的爬起来一溜烟的钻进了马车里,催促车夫赶车,瞬间消失在街角,几个婆子急忙小跑跟在後头。
苏窈勾了勾唇,今天算你跑得快!
绿儿欢喜的竖起了大拇指,「姑娘好厉害,今日赶苍蝇赶得可真痛快!」
苏窈微微笑了笑,「回院,吃饭去,林婶的菜应该做好了。」
待他们离开後,假山後头转出两个人来,他们将方才侯府门外发生的一切看得一清二楚。
「好一出大戏啊!」男人俊美的脸上浮起一丝嘲讽的冷意,「长者命不可违?这丫头说起谎来真是一套一套的。」
六安道:「侯爷,方才那女子难道真是骗子?」
崔凛看傻子般看他,「蠢!哪个骗子胆大包天敢到侯府招摇撞骗,那确实是她的婶子。这丫头颠倒是非黑白的本事倒是不小。」
六安挠挠头,嘿嘿一笑,「可小的瞧着怎麽就这麽痛快呢,苏姑娘好口才好手段啊!」
崔凛嗤道:「狐假虎威罢了,不过……」他话锋一转,「苏家这些亲戚确实欠收拾。」
凝香院中,苏窈刚吃过饭,却见旁边坐着个白白嫩嫩的小豆丁,在棋盘边撑着下巴,手里敲着棋子发呆。
「阿誊,怎麽了?一点年纪还有心事不成?」
苏誊嘟起嘴巴,「姊姊,我想娘亲、想爹爹了,你说他们在天上,可我们什麽时候可以去天上见他们呢?难道他们不想我们,不抽个空下来看我们吗?」
苏窈有些无奈,「他们很忙,等以後你老了就可以上天去和他们团聚了。」
苏誊撇嘴,扔出了手中的白玉棋子,「还要我老,我才这麽小,等我长出白胡子那要好久啊!我现在想去拜拜娘亲和爹爹,跟他们说说话。」
绿儿担忧的说:「姑娘,说起来老爷和夫人的牌位在苏家祠堂啊,按道理咱们七七祭要给老爷夫人上香的,不能不去啊!」
苏窈蹙眉,按照这边的习俗,七七祭要上香、拜祭,如果不去就是不孝。她对苏氏夫妇没什麽感情,但苏誊对爹娘依恋深,想拜祭父母,跟父母说说话。
他们是从苏府偷跑出来的,带不走苏氏夫妇的牌位,如今既然在侯府安顿下来,再收拾一个小房间专门供奉牌位不是难事。
「七七祭,姊姊带你一起去苏家把爹娘的牌位请回来,到时候你就可以日日跟他们说话了。」她轻轻抚了抚苏誊的头顶,他是她这世界上唯一的亲人,他的愿望她又怎能不替他实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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